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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向自由的夹隙(下)

射穿谎言的子弹

斐扬俱乐部的成立并没有改变革命的局势。实际上,离聚会还不到十二个小时,他们就受到了来自大街另一边的致命挑战。

从清晨开始,一封署名为J.P.布里索[29]的请愿书就在巴黎市民之间传开了。请愿书拒绝承认议会七月十五日的决议——它质疑议会的权限,强调国家的最高主权属于国民,进而再次要求国王路易十六退位。它的原稿被安置在战神广场的祖国祭坛上供人阅览;起先也只不过零星地有些路人驻足,但后来声势竟突然地浩大了——无数的人到请愿书前签字联名,倡议废除国王特权。一时间,广场上摩肩接踵;火辣辣的阳光更当头照下来,烧得人心头燥热难耐。就在这时,一个人跳出来大喊:“同胞们,请不要离去!”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他顺势跳上祭坛,脱帽向群众致意,紧接着喊出第二句:“让他们见识一下无套裤汉的的力量!”

边上的几个人纷纷附和他,于是大家也跟着一起鼓掌;很快,一个更大规模的行动就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大部分人都放弃工作留下了——半个巴黎的社会功能因此趋于混乱——他们把祭坛团团围住,只余下一条小道通往中央。不一会儿,旗帜扬起来了,横幅拉开来了;广场上的市民迅速地被组织起来——事情变得可怕了,民众的怒火一旦被激发起来,就如同波涛一般汹涌难抑。人们叫嚷着要上街去游行;到午前,整个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既进不去,索性就不再签名,而直接加入外面的队伍。

对于拉法耶特而言,这应该是多么不幸而又紧急的消息啊!可是远在河对岸的他直到数十分钟之后才惊悉此情;他立刻驱车前往市政厅,却发现市政官员们已经全部被召唤到议会去了,结果又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到议会,恰与出来的巴伊等人撞个正着。他关切地询问讨论的结果,市长先生告诉他:议会责成市政当局维持治安。拉法耶特踌躇片刻,即调动国民自卫军奔赴集会现场。

一路上他听到许多不好的传闻,诸如事件的幕后主使是雅各宾俱乐部的新主席罗伯斯庇尔等等;但终究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在暗里多加留意。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赶到战神广场时,局势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群众们远远望见荷枪实弹的军队开到,登时乱哄哄地挤成一团。之前的那个人又跳起来大喊:“同胞们,请镇静下来!”可是现在大家不听他的了。本就仓促组建起来的示威队伍这时候已成了一盘散沙;有些后来的人参加集会纯粹是为了逃工,现在更毫无斗志,在国民自卫军的驱赶下争前恐后地跑出广场。那个男子被撞倒在地上,气急败坏地瞪着拉法耶特;将军伸手去扶他,恰与他四目相对——这一对,饶是拉法耶特身经百战,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睛虽然细小,却是多么让人感到冲击啊!望着他衣衫褴褛的身影,拉法耶特不由地心生一种敬意;他略鞠一躬后,方才翻身上马准备离去。哪知刚迈出几步,便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拉法耶特!”他诧异地回头,却看见正是那个男子在说话:“永远也不要忘记,是人民赋予了你权力!”将军心中一凛,勒马回头,凝视半分,终于回答他:“多谢提醒!”

市政府的临时办公厅就设在战神广场东面的荣誉军人院[30]里。这座老房子在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的革命中曾经饱受侵扰,但现在已无大碍。院长让出几间宽敞的屋子给巴伊等人办公;为了方便起见,拉法耶特从广场回来后把他的1200名士兵也安置在这里。从他踏入荣誉军人院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祝贺他,唯独拉法耶特自己却始终没有办法高兴起来——中午临走前的那句话又深深地刺痛他敏感的神经。他把自己关进一个房间里,默默地回想起昨天立下的决心。那究竟是正确的抉择吗?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或许谁都没有资格去指责他的立场不坚吧!因为不断逝去的历史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一个持着自由理想的革命者,当他终于无可奈何地站到人民的对立面时,他的心情又会有多么地复杂呢?

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机会去想,因为短短两个小时以后,危险又迫在眉睫。那一天的下午发生了两件事。首先是罗伯斯庇尔发表声明反对市民的暴动行为,并要求雅各宾俱乐部的社员不参与、不支持这一次的行动;拉法耶特对此尽管有些怀疑,但也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琢磨——因为另一条对他远为重要消息紧随其后便传入了他的耳朵:丹东与德穆兰[31]正在祖国祭坛上对群众发表长篇演说。拉法耶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混乱开始的信号——他用最快的速度命令所有士兵集合待命,随时准备出发。

果不其然。晚上六点,更危险的一幕在战神广场上演了。议会火速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其结果又一次把拉法耶特与他的国民自卫军推到了漩涡的中央。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他就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的士兵们,但真正到了要接受议会命令的那一刻,拉法耶特的心里反而释然了。一份合法的文书不是正握在他的手中吗?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值得迟疑的呢。他一跃而起,纵马向西南方向驰去。天色渐渐暗了,太阳已经快要落下;黄昏的最后一缕霞光给大地蒙上一层幻彩,看起来格外美丽。但是一路上映入拉法耶特眼睛的却只有满目疮痍——越是往广场的方向靠拢,路况就越是糟糕,随处可见的都是被砸烂的商店与民居。到后来,马也无法通行了;拉法耶特有些着急,他把心爱的坐骑随意地丢在路边,和后面跟上来的几个士兵一起跑步前进。

这段路程与早上相比无疑是短的,但对于拉法耶特来说却弥显漫长。他几乎挖空心思,设想了无数种情形——每一种都分配了详尽的应对方法,以求临场时可以最稳妥地解决事端。但是当他真的来到战神广场前面对着法兰西的人民时,他才发现之前的考虑完全白费了力气。一切都太相似了!就在四十个小时以前,那一天的镜头还似蒙太奇般闪烁在他的脑海里;四十个小时之后,便真的出现在眼前了!拉法耶特不由地想,这难道就是上帝给予他的机会,又或者是试炼吗?一年零九个月之前的那一个场景渐渐清晰起来了——当它与眼前的画面重合时,拉法耶特似乎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这位天生的革命者在这一关头又爆发出惊人的自觉:他放下武器,喝住士兵,任凭那股力量把他牵到人民的中间,开始了他毫无准备的演讲。

市民们对于这样的情景颇感惊讶。从远远地望见国民自卫军跑步入场时,他们就作好了更坏的打算;另一方面,在共和派不间断的宣传中,拉法耶特出卖人民以求富贵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位曾经熟悉的国民英雄将会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现实与想象中的落差促使他们安静下来,用心地听拉法耶特说话。

在繁纷的历史交叉中,一定有这样的一种情形:在那种落差的作用下,拉法耶特完成了一次连贯又精彩的演说——人们由衷地拥戴他,给他鼓掌,就好像一七八九年十月六日那时候一样,时代将要在彼此的谅解中向前迈出一大步。可是上帝偏偏没有选中这个结局——就在拉法耶特渐入佳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冷不防地向他袭来:“拉法耶特,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作什么?”

被打断的演说者一怔——但就是那么一怔,已经让他的言语失去力量。南锡事变、国王出逃,一个又一个的旧担被抬出来,压在他的肩上。拉法耶特感觉自己简直就快要窒息了——在他的心里明明有一个比现在更为理想的社会,却无法把他拿出来放到人们的身边,这种感觉比毫无头绪更加煎熬百倍——更何况,那些事件的发生原本就与自己的希冀全然背道而驰,可是拉法耶特却不得不为之负担起责任,甚至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大概这就是现实吧——这个世界上曾经有多少理想者倒在了这个关口,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了;但是今天,在这个战神的广场上,拉法耶特绝没有想过要放弃。绝不!

他又试图驱散人群,可是没有什么人理睬他。与早上相比,他们的组织远为牢固;不管拉法耶特说什么,人们只是狂热地吼着“国民万岁”;他们打出印有共和派领导人名字的横幅,一面大叫,一面朝国民自卫军的方阵压来。拉法耶特命令士兵们后退,可是这显然不能永久地避免冲突。局势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巴黎各处的消息像雪片般传递到议会里,换来的是一份催促国民自卫军在三十分钟内遣散人群的命令书。议会要求他使用武器。于是拉法耶特下令开枪朝天上射击,可仍然收效甚微;相反,如潮的人流似是被激怒了一般,更加迅速地涌动起来了。自卫军的方阵一退再退,几乎要撞到巴黎军校[32]的门上。

也许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堕落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但这种可悲在拉法耶特身上,却又幻化成另外截然不同一种颜色。如果这种可悲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可能他的一生就不会变得那么传奇,他的品格也不会如此地突出,能够为人所津津乐道。就在一七九一年七月十七日的晚上七时,拉法耶特做了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这件事一下子改变了革命的命运、改变了法兰西的命运、也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

在那之前,与市民们的对峙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藉这次示威的影响,街上盗寇流窜,巴黎的治安已经到了不能再坏的程度。议会给国民自卫军下了第三道命令,要求他们立刻不惜一切代价结束战神广场的集会。豆大的汗珠从拉法耶特的额头上渗出来。他了解议会命令中隐含的意思;现在士兵们的枪管里已经全部重新装填了火药,但拉法耶特却迟迟不敢发出点火的命令。他的心里清楚,一旦子弹从枪膛里发出,事情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挣扎着,想要最后再尝试一次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但实际上已经不可能了——时机已然过去,谁也也不会再听他说话了。

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将军此时感到一阵眩晕,但他依然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直到两个残废者被认为是国王的密探被打死,人们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高高地挂在竹竿上示众。拉法耶特看见了,立刻冲开人群跑过去,喝住他们:“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还没有经过审判!”这群人里带头的那个——他手中的匕首还滴着死者的鲜血——漫不经心地看了拉法耶特一眼,随口应了一句:“国王的走狗,也用得着什么审判吗?”拉法耶特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忍不住暴吼起来:“你们在未审判前将他处死,那就是对自由的侮辱,将使我们努力追求的自由失去光泽!!!”可是没有人能够领会他的心情——人们指着拉法耶特的鼻子嘲笑他,骂他是愚蠢的宫相,又挖苦他说,他的国王早就趁他酣睡的时候逃走了。一颗石子从他的额间擦过,紧接着,更多的石头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殷红的汁水越过眉毛流进他的眼睛里——透过这鲜血的屏障,他突然看清了眼前男人的面貌——这个眼前的带头者,分明就是曾经出入雅各宾修道院的幕卒!这个发现使得拉法耶特如遭雷击;他的脸上骤然现出杀机,等到那个的密探发现时已经晚了。黑色的枪眼猛然从他的眼前冒出来,随着“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干脆地穿过他的脑袋;他的身体向后倒下去,重重地落在了人群里。场面在一瞬之间就变得不可控制了——人们的石头缤纷而至,自卫军的士兵们也紧随着主帅开枪射击。立宪派与人民之间的战争爆发了;而就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共和派已经悄然地从主角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人民在留下了五十多具尸体之后终于撤退了,只留下拉法耶特一个人在黑暗中颤栗。怒火退却,他惊讶地看着手中发热的火枪,随后长叹一声,奋力地把它砸在地上。他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在阴影的最深处是不是有人开怀地笑了呢?拉法耶特并不能知道。他只好这样想:或许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因为自己射出的这一枚子弹,已经射穿了无数人关于自由的谎言——这绝不仅包括自己,也包括他们所有人。

逃向自由的苍天

战神广场的血案占据了第二天巴黎所有大小报纸的头版。拉法耶特知道,人民已经不会再原谅他了,因为他让人民流了血,任何理由都百口莫辩。亲兵来给他上茶,拉法耶特就把报纸递给他,然后苦笑。中午拉梅特来探望他,两人谈了一些话。拉梅特在表达同情的同时也叹出了自己的无奈——他也正意识到他们的这一派正迅速地被两头孤立起来,可是他们之中的谁都无能为力了。

过了不久,议会就派人来通知,说暂停了他的国民自卫军总司令职务。于是拉法耶特只好搬回了他在巴黎的私宅,跟他的妻子阿德里安娜住在一起;只有一个亲兵为了照顾他的起居跟着他一起回去了。不过相应地,他重新获得了出席议会的资格——这给了他一些安慰。结果从那天开始,他就抛弃将军的身份,又重新做回了议员。

秋天很快就来了,制宪的工作也临近结束。九月一开始,他们就搞出了一部宪法的文本来;这份文本由六十名议员一起呈交给国王,同时撤销了停止国王行使权力的命令;左派又提出反对,但是没有被采纳。拉法耶特非常乐于看到这一点,因为这至少给了他些许重建秩序的希望。路易十六恢复自由之后就开始审查呈交给他的宪法;几天后,他写信给议会说批准宪法,并重新宣誓效忠,放弃所有异议。

封信在巴黎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国王的诚心打动了曾经怀疑他的一些人,不少阴谋活动也因此暂时趋于停滞。拉法耶特提议对于因国王出走案或革命事件被控的人实行大赦,这受到了两方面人的欢迎——议会很快批准了这一决定,全城都洋溢在欢乐的气氛中。

如果事情的发展到此结束,对拉法耶特而言应该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事实上,结束这个变得过激的革命就是他从去年以来一直梦想着的事情。可是现实依然没有如他所愿——九月二十九日制宪议会闭幕后,人们机械地遵循启蒙理论,作出了议员不得连任的决定。十月一日新开幕的国民立法议会是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议会,在这个议会里再也没有旧贵族和保王党,立宪派终于成了彻头彻尾的右派——他们的提案再不能轻易地通过了,二次革命的思潮在议员中成为普遍得以接受的东西;拉法耶特顿时失去了他的最后一座靠山。七天后,他的国民自卫军总司令职务就被正式地解除了,芒达将军继承了这一头衔;同一天,巴伊也被迫辞去了巴黎市长的职位。相对斐扬党的衰退,吉伦特党[33]正迅速地强大起来——经过一个月的角逐,他们提名的候选人佩蒂翁[34]在十一月十四日正式当选为巴黎市的新市长。

正式赋闲后的拉法耶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毕竟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理论在新的议会里也没有受到欢迎——只要吉伦特党继续执政,宪政的秩序就还有重新稳固的希望。但到了冬天,就连这希望也没有了——十二月初的时候,他和拉梅特被一起叫到内阁去;陆军大臣给了他们一人一张委任状,要拉法耶特与罗尚博[35]、吕克内[36]两名元帅各掌一支军队,到边疆去防范蠢蠢欲动的神圣罗马帝国诸侯;拉梅特则被派遣到吕克内的军队里去服役。出来之后,他们两个相视而笑;他们已经明白,自己即将被放逐出权力中心了。

拉法耶特作了最后的努力,他去求西哀耶斯,要他帮去自己说些好话以留在巴黎,因为现在的议员中仍有不少曾经是他的学生。但是西哀耶斯已经心灰意冷,他同样闲居在家里,不想再过问政治了。拉法耶特垂头丧气地退出来,不日便与拉梅特一道北上,投奔军队去了。

到了军营之后,拉法耶特一面带兵,一面仍然关心着巴黎的局势。相比之前在议会那段时间的颓废,他感觉自己的雄心反而又恢复了不少——或许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天生的军人吧,戎马生活令他感到踏实,他又渐渐能够感受到自己心头永不止息的律动。第二年的春天,路易十六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谈判破裂,从而宣布与同盟国之间进入战争状态;尽管元帅们的意见是以防守为主,但拗不过内阁主战的心态,硬是走出国门打了一仗。拉法耶特被要求翻山越岭强袭敌军,但只走了一半的路程便听到其他几支部队败退下来的消息,于是也只能重新撤回境内。罗尚博不满内阁大臣的胡乱指挥愤而辞职,他的防区从此便交给了拉法耶特和吕克内分治;两人藉此机会见了一面,但都对吉伦特党政府的无能感到失望透顶。不久,他们所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

这一年的六月二十日是网球场宣誓[37]的三周年纪念日,鬼使神差地,它又成了七月十七日事件的翻版。不知是谁又搞出了一份请愿书,人们又以取消国王的否决权为口号开始了游行。因为有了斐扬党的前车之鉴,吉伦特党不敢使用强硬的手段,以致于竟让群众涌进了王宫,将国王大肆羞辱一番后又扬长而去。这一消息传到军中,使得拉法耶特勃然大怒——他跳起来,大骂雅各宾派的狡猾和吉伦特党的无能。一年前深埋在心里的旧恨重又复燃起来,这一次,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这些恶徒——即使最终弄得自己身败名裂,也要维护宪法的尊严不受侵犯。他先是突然地出现在议会,以其个人和军队的双重名义要求议会惩办六月二十日事件的祸首,解散雅各宾派,恢复宪法赋予国王的一切权力。但此时的议会正处于极度的分裂当中,不仅没有接受他的建议,甚至连处罚他擅离职守的决定都作不出来。

拉法耶特在议会里旁听了一天,感到十分绝望,于是又自己去召集曾经长期忠于他的国民自卫军——共和派在拉法耶特离开巴黎后的六个多月中首次感到了慌乱;战神广场上的那一幕还让他们感到心有余悸。可是当六月二十九日,拉法耶特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等了一整天之后,那支期望中的能够帮助他结束激进革命、恢复宪政秩序的军队依然没有到来。直到后来他才知晓了其中的原因——竟然是宫廷授意那些亲近国王的将军们制止了这次行动!他又一次失望地想起,保王党和共和派同样不信任他;就像共和派非难他抱残守缺一样,保王党责怪他胡作非为。谁也不会来帮助他了,他只有独自去战斗;如果失败,也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回到军营后的拉法耶特心灰意冷。他不光亲身体验到了身处夹隙中的处境,还亲眼看到了首都人民的现状——他们简直不是在凭借自己的力量追求,而是纯粹在别人的鞭笞下混乱不堪地逃向自由。到最后,他不由地开始厌恶起他曾经挚爱的人民——他开始觉得他们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全没有被寄予厚望的价值。八月十日,更大规模的起义爆发了,国王被推翻,巴黎陷入一片混乱。这全都在拉法耶特的意料之中;他立刻联络了吕克内、阿登郡和色当市政当局,组织起一个临时的政权对抗巴黎的起义。他的目标很明确,也永远是唯一的:他要恢复宪法,把法兰西的秩序重新推回到被吉伦特党和雅各宾派破坏之前的模样。可是时势却又一次使他的努力成为泡影——神圣罗马帝国的大军压境让拉法耶特意识到,如此分裂下去对法兰西终将有害而无益。

他不得不在他的一生中作出了唯一一次向命运低头的举动——拉法耶特承担了分裂国家的所有责任,和拉梅特等几个军官黯然离开法国,经荷兰投美国而去,可是却在途中被敌人抓获。在前往奥地利的囚车中,拉法耶特与拉梅特又一次相视而笑。他们曾经当过长久的对手,才刚刚结成同盟,就又共同落难,到现在竟然成了狱友——这是何等的造化弄人啊!无独有偶,到现在,他们都对调停者与中间人的身份感到厌倦了;他们不由得想到了雅克·内克尔[38]——他那一派不就正是因为企图调和左右之间的矛盾而被排挤出去的吗?只不过那时候的矛盾是一院还是两院,现在则成了共和还是君宪。但他们的结局是一样的,他们都变成了失意者,落魄地逃到了国外。内克尔至今杳无音信,自己则即将身陷囹圄之中。

到了奥地利,一位将军过来问他们可有悔改的意思,又承诺如果他们能够诚心悔过并且为帝国提供军事向导,在重建法兰西的封建制度后可以考虑恢复他们的贵族身份。拉法耶特的回答是:宁可终身监禁,也不可能背弃他曾经拥护过的神圣事业。毫无疑问地,他被当作战俘投入了监狱。

入狱之后再无别的事情可以做。拉法耶特不由得开始回顾自己这三十五年来的人生。十年之前自己在做些什么呢?他仿佛做了一个梦,回到了一七八一年九月的约克镇[39];自己刚刚把康沃利斯[40]的部队引入陷阱,然后送信给他最好的朋友华盛顿,相约发动总攻。可是,为什么同样是这么一个自己,到了法国却又败得如此彻底呢!霎时间,另一句话又飞入了他的脑子里——那是七月十七日中午在战神广场临走时所听到的:“永远不要忘记,是人民赋予了你权力!”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这位革命元勋的心里十分明白,革命的潮流正是由无数个平凡的人组成的;他们的意志彼此堆积,才成就了自己今天的高度。只是令他沮丧的在于,这一点竟然成为共和派横加指责他的把柄,终于使他落到了如此境地。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在任何一个理性的时代,这样纯粹的人都不应该受到过多的指责——在拉法耶特的一生中,他还有很多种选择:如果他没有向国王提议召开三级会议、没有带领贵族投向第三等级、没有向议会起草提交那份被视为革命纲领的《人权宣言》,现在的情景还不可预计。也许他正在自己的庄园里享受着恬静的生活——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人类历史上最崇高的事业——然而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因为一无所有而革命,拉法耶特却是主动放弃了即得的一切而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牺牲。

可惜的是,大革命的时代并非一个理性的时代。人们不懂得适可而止,因为绝大多数的法兰西人并不是通过思考,而是通过纯粹的热情来寻找自由;他们是盲目的,这就为为数众多的野心家提供了数不胜数的机会。现在我们可以轻易地知道共和派们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正因为有了拉法耶特这样的伟大人物小心维持,人民的意志才得以高筑而不至于倾倒;但是要以此标准来要求当时的法兰西人无疑是不现实的。

在一个不理智的社会中保持理智是可怕的,他们的下场将不言而喻。拉法耶特也许是太天真了;他不明白,在大革命疯狂的党争政局中,一切的政治行为的核心都是对政治资源的掠夺和抢占——除此以外,别无成功的办法。在这样的条件下,理性则不能胜利,胜利则不免失去理性,从而与启蒙思想的核渐行渐远了——所以这样的社会就因为它的不成熟而注定到不了理想的彼岸——就好像一曲慢板的乐章,以阴郁引入主题后,不论动机怎样地重复组合,终究是再也不可能回到明快的旋律中去了。

现在我们只能说,拉法耶特并不是一个适合参与政治斗争的人——可能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是如此;因为当别人盘算着要怎么达到目的的同时,他们只想要恪守着自己微妙的忠诚,再也别无其他。或许适合他们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逃离污浊的人间,逃向苍天。

尾声

一八二五年十月,又是一个伤感的季节。巴黎的街上四处飘着的梧桐叶,似乎预示着亡者的归宿。一个老人站在桥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安宁的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着这片土地了;过往的一切与眼前的情景交融在一起,让他不禁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沿着河岸一路走下去,想要找到三十四年前自己抠动扳机的地方——现在,一个小慰灵碑被立在那里,潦草地刻着五十多个人的名字。

真是的,一晃多少年了呢?风吹过来,扯起他的衣角;老人深邃的眼睛里渗出一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只不过是应邀去美国访问了一年多而已,至于这么伤感吗?他使劲摇了摇头,可是眼泪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往下流。他在巴黎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巴伊死了、最初一起参加革命的同志已经全部在雅各宾专政时被杀害了;他的家人,除了来奥地利陪她的妻子和在外留学的儿子之外,也全都被送上了断头台;甚至连他的对手也全都死了,马拉杀光了吉伦特党,罗伯斯庇尔又杀死了丹东,最后连同自己也死在了人民的手里。到现在,连波拿巴也已经死了。

只有他一个人活着。他孤独地在路上走——什么都打扰不了他;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协和广场[41],看着那个仍然洗不去腥气的断头台遗迹。无数的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包括他少年时代的朋友,法兰西人的国王路易十六,也在这里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到底谁错了呢?广场旁的小径上刻着两行字,一直以来都无声地注释着这段逝去的历史——

“我们已经迅速地从奴役走向自由,却又更迅速地从自由走向奴役。”

是布里索错了吗?是丹东错了吗?是罗伯斯庇尔错了吗?

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法兰西的人民已经累了,他们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休息。孩子们依旧在塞纳河边上玩耍,嬉笑声不时地从那里传来,每一声要洗净路人心里的尘埃。他想,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大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来的,他们这许多人斗了几十年,到底也只是误了卿卿性命。只要时代发展的潮流始终是好的,那就可以令人满意了。

“拉法耶特将军,是拉法耶特将军吗?”正在他低头沉思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突然热情地跑过来叫住了他。老人上下打量他,半响才问道:“您是……”“您不记得我了?三十四年前我是您麾下的亲兵啊!”老人这才模模糊糊地忆起眼前这个人来。三十四年过去,当时的秀气的小伙,现在也已长成身形孔武的中年人了。“噢……你是……现在还好吗?”“好,一切都好,我在路易国王的近卫军里任职,做的还是当年的老工作,轻车熟路!”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交谈了——他的朋友都死了,妻子也在十七年前离开了他;他简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候重逢这样的一位故人。

“嘿,罗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亲兵听到了,忙应一声:“在!”又回头对老人说:“啊……司令官阁下!对不起,我该走了,队长在叫我呢……”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在身边的小包里翻了一会,摸出一本书交给老人,这才转身跑开。拉法耶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刚刚得到安慰的心里不禁又有了些许伤感;他低头看亲兵交给他的书,却是一本《法国革命史》。

拉法耶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难道自己对于革命的了解,还会少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历史学家吗?但出于尊敬,他还是翻了下去。第二页上用金黄色的字写着“Mignet[42]1824.5”的字样,他想,大概是他旅美这一年里新出的书吧!后面的内容平淡无奇,但惟独有一页被打上了醒目的标记。拉法耶特有些纳闷,便信手翻到那一页去;接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内容却着实有些把他震住了——

“在我们的时代,象拉法耶特这样操守纯洁、气节高尚、声望历久而不替的人是很罕见的。他和乔治·华盛顿在一起保卫了美国的自由以后,也想以华盛顿同样的方式在法国建立自由。但是,这项崇高的任务可不可能在我们的革命中实现呢?一个追求自由的国家,当它没有内讧而有外部敌人时,它可以找到一个救星,可以在荷兰出一个奥伦治亲王,在美国出一个华盛顿。但是,一个国家如果违背本国人民的意志,又反对其他人民,而在党派纷争中追求自由,那就只能出现一个克伦威尔和一个波拿巴,在争斗中或者在各党派精疲力尽之后成为各次革命中的独裁者。拉法耶特作为危机的第一个时期的主角,曾热情地表示要为革命的成功而奋斗。他成为中等阶级的一位将军,在制宪议会时期指挥过国民自卫军,在立法议会时期统率过军队。他靠中等阶级起家,也同它一起消失。关于他,我们可以这样说:他尽管有某些立场错误,却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自由;他采取的手段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律。拉法耶特在青年时代从事于两个大陆的解放事业的态度,他的光荣的行为,那坚持不渝的恒心,将博得后世的尊崇。在后人的心目中,他不会象党争时代那样有两种评论,而必然赢得真正的荣誉。”

“还真是个大胆的历史学家。”

拉法耶特眯起他沧桑的眼睛笑了。

也许理想主义者是孤独的,但是他们又永远不孤独。他们的光亮照穿整个时间的隧道,教不同时代的人都为之倾倒。米涅说,在后人的心目中,拉法耶特不会象党争时代那样有两种评论,而必然赢得真正的荣誉——事实证明这句话是正确的。在纪念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的调查活动中,57%的法国群众选择了拉法耶特作为他们最崇敬的大革命英雄;这就是一尊只属于纯粹理想者的不朽丰碑。

 

[注29]雅克·皮埃尔·布里索(Jacques Pierre Brissot,1754-1793),法国政治家,《法兰西爱国者》报主编,1791年7月17日由他起草的请愿书成为战神广场血案的导火索。后来成为吉伦特党的领袖,雅各宾派专政时被送上断头台。
[注30]荣誉军人院(Esplanade des Invalides),建于1679年,最先是路易十四为安置退伍伤残军人而建的医疗休养场所,后因拿破仑·波拿巴安葬于此而闻名。
[注31]卢西亚·森普利斯·卡米尔·贝挪亚·德穆兰(Lucie Simplice Camille Benoist Desmoulins,1760-1794),法国记者、政治家,曾经是罗伯斯庇尔的好友。属于雅各宾政权中的温和派,后来与丹东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注32]巴黎军校(Ecole militaire),创办于路易十五时期,后来因拿破仑·波拿巴在此处学习而闻名。
[注33]吉伦特党(Gironde),是法国大革命中共和派的右翼组成的政党,因为主要成员多来自吉伦特省而闻名。1792-1793年掌握政权,后来被雅各宾派的专政取代。
[注34]杰罗姆·佩蒂翁·德·维伦纽夫(Jerome Petion de Villeneuve,1756-1794),法国政治家、律师,国王出走案时曾与巴纳夫一同前往迎接国王。1791年当选为巴黎市长。
[注35]罗尚博伯爵,让·巴普蒂斯·杜纳坦·德·维缪尔(Jean Baptiste Donatien de Vimeur,comte de Rochambeau,1725-1807),法国元帅。北美独立战争时担任法国远征军总司令,与拉法耶特、华盛顿等并肩作战。
[注36]尼古拉·吕克内(Nicolas Luckner,1722-1794),法国元帅,《马赛曲》(原名《献给吕克内元帅的战歌》、《莱茵军战歌》)最初即是为他的莱茵军团所作。
[注37]网球场宣誓(Ode au jeu de paume),1789年6月20日时由于国王封锁三级会议的会议厅,第三等级代表与部分贵族代表在凡尔赛宫的网球场开会,宣布:“不制定出宪法,决不解散”。三级会议即嬗变成为国民议会。
[注38]雅克·内克尔(Jacques Necker,1732-1804),法国财政大臣、银行家。大革命前被誉为最具革命精神的内阁大臣;他的被免职成为7月14日攻占巴士底狱的直接导火索。后来主张调合王政派与代议派的矛盾,提议设立两院制议会,遭到两面的排挤,最终于1790年9月辞职。
[注39]约克镇(Yorktown),位于北美大陆东部。1781年10月拉法耶特与华盛顿在此大败英军,奠定独立战争的胜局。
[注40]第一代康沃利斯侯爵,查尔斯·康沃利斯(Charles Cornwallis,1st Marquess Cornwallis,1738-1805),1778年起出任北美英军副总司令。1781年10月在约克镇大败于美法联军,标志着英国在北美独立战争中的失败。
[注41]协和广场(Place de la Concor de a Paris),初名路易十五广场,恐怖时期改称革命广场,用来处决犯人。雅各宾派被推翻后改称协和广场。
[注42]弗朗索瓦·奥古斯特·马里·米涅(Francois Auguste Marie Mignet,1796-1884),法国历史学家,1824年发表处女作《法国革命史》,一举成名。

后记 原本只是五月份想写的一个小品;不知不觉竟拖到现在,也越拖越长,终于像个中篇一样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什么样的体裁了;传记?小说?历史特写?历史传奇?只记得弄这样一篇东西的初衷是希望大家能够记住拉法耶特这样的一个人。正因为有着像他们这样可爱的人存在,我们的世界才变得更加美丽。 第一次写带文艺性质的历史作品。挑了他生涯里最有转折意义的几天详写,权当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试探吧。其中不足,望各位不吝指出。谢谢!

和月清岚 二零一零年九月六日晨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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