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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墙头草”的背后

这些天韩寒的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其实那几篇文章我早也读了,但无暇评议——因为其中许多观点,早不新鲜。本来以为这一次也就如上一次,或者许多个上上次一样;许多人抢着评论,忙于转发,不过标以“韩寒语录”,也就罢了。岂料网间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乍看下来是讨论,结果又仿佛只是站队与厮杀:我不禁好奇,也去找了一些要文来看。

我一贯讨厌文人相轻——即便最爱读的鲁迅,每临他与别人吵架,我就不看,因为实在没意思;有些除却咬文嚼字之外更无价值:如他与陈西滢说抄袭一案,真是味同嚼蜡。可现今许多网文大抵此类——徒逞口舌之利,相互掐打,无预未来,只求胜负。更有甚者,他们辩护韩寒也好,攻打韩寒也好,无非借题发挥,到头来不过延续冷战罢了。好像亲苏的就去打北约,亲美的就去打华约一样——许多人,原本鼓吹民主的,仍旧借机鼓吹民主;维稳的,终归要给政权开脱。韩寒云云,不过一个开仗的藉口;真正琢磨文意的,恐怕不多——似康有为那样曲笔为自家观念服务的,宜乎众矣。

最终敦促我写这样一篇小文的,是一幅名为“大腚下的对话”的漫画。原先我看它,也只当一个笑话——但目光至于“我一定会拥护这个被推翻的大腚”时,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可能有许多人——包括这个作者、乃至于韩寒自己——都或多或少地曲解了“反向墙头草”这个蕴含士人风骨的现象。我不知他们出于何种原因肆意误会,但我以为,尽管韩寒的描述不清,倘要我读这段话,从“反向墙头草”里抽出来的也绝不应是“我一定会拥护这个被推翻的大腚”。那毕竟又是什么呢?我想,要撇开当前的争论,单独追求这个奇妙现象的内涵,还要从鲁迅的“横站”、“肉薄”、“中寒”、“黄金世界”这一套革命观说起。

放弃理想以后,我一直在想,毕竟还有什么可以作为前进的指针。后来看了许多鲁迅的书,就不免为他的思想着迷——最沉醉其中的,就是他的革命观。2005年曾经拍了一部电影,就叫《鲁迅》。里面试图用两组词来概括革命坐标体系里的鲁迅,一则“革反革命的非革命者”,二则“非革命不可的革革命者”,实际上都体现了鲁迅的矛盾政见,以及他和传统意义上所谓“革命者”之间的区别。我们知道,脸谱化的革命者形象是意志坚定、行事果断、信仰强烈的;但鲁迅是那样的摇摆不定,他游走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时而呐喊,时而彷徨,时而支持,时而背叛。人们满以为他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他却回答说:“我那时对于‘文学革命’,其实并没有怎样的热情。”左翼青年们要拉他入伙,他又回答说:“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他不跟随、也不退却,不赞同新的运动,同时多疑地审视着自己的全部观念、情感与选择。

不寄希望于希望,不被绝望于绝望;不受困于某一理想,不自立于某种门派;执着于当下,执着于进步。我想,这才是“反向墙头草”的表象中所蕴含的真正含义,及其精神内核吧!他们的站队,不出于利益需求,不出于政治理想,对正义、坚决地恪守,对变革、保守地坚持;只有这样,才有了“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的精魂。我从前一直引用顾准说革命家的一句话:

“革命家最初都是民主主义者,可是如果革命家树立了一个终极目标,而且内心里相信这个终极目标的,那么,他就不惜为了达到这个终极目标而牺牲民主,实行专政。”

这是何等的可怕,又是何等地成谶!在世界的历史中,何尝少有这样的人物呢?我不妨直言,理想家最初都是理想主义者,历史家最初都是忠于史实者,而惟当他们都有了那个“终极目标”后,理想家可以放弃理想主义,不择手段;历史家可以放弃忠于史实,曲解材料。“民主”、“自由”在现代中国人心目中也是如此美丽的东西,可是,一个纯粹的理想,它的提出就是堕落之始,它的洁白将成为玷污它最好的助手。这种高级的目标,正如《影的告别》里所谓的“黄金世界”,催逼着理想家施放他终极的恐怖:理想高远的人是无所谓践踏当下的——他们可能了未来的某个人,要眼前的人流血,则一旦现实的刺激迫使其放弃了作为理想尺度的理想主义,那他们甚至就不惜为了未来的某个世界,彻底把眼前的这个世界打碎!

我因此也一度以为鲁迅是个非革命者,但到底错了。其实鲁迅更像是个永久的革命者——一贯揭发世间的丑陋、虚伪和倒退——而正因为他的革命是永久的,才会时而表现为革命,时而又表现为反革命。那其实不是他反了,而是旧的革命反了;鲁迅说自己与革命无关,其实是违心之言——他何等向往一场真正的革命,可是现行所有“革命”,他心里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它们都扭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肆虐了。这种革命,在新文化运动时成为烧毁民族根基的火炬,在法国大革命时成为剪断国民脊颈的断头台,给文明带来深重的灾难。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惨剧出现?现在看来,正因为他们的革命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他们的理想预先设置了终点,于是革命很容易就变得反动,民主也沦陷成罪恶;可怜的孤独者,就这样被打到时代潮流的对面,成了反向的墙头草。

可是,其实拉法耶特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墙头草,又哪里愿意走上与旧革命敌对的道路呢?即便鲁迅,也同“反骨”之类的字眼无关。所以韩寒说他们是“墙头草”,倒向式微的一面,实在是倒果为因,本末倒置了——或者说为图省事、谋出位,以致语焉不详,终于为人所诟病。我们知道,“哪边弱就支持谁”与“文人需有自己的正义”是根本矛盾的。既然有“正义”,怎么能不分“正义”地去支持某一方呢?实际上,“支持弱者”只是“果”,“反对不义”才是“因”;因为现实政治中,往往是多数人引发暴力,不义之徒才会强大,所以“哪边不义,反对哪边”在形式上极易表现成“哪边弱,支持哪边”。韩寒看见了果,没有提出因——当然,这也许是为了表达通俗,也许是为了回避风险,但实在非常失败。

但他毕竟也并非就是加入了胡锡进一党,是以在判断标准上尽管他过于片面、简单,我仍然愿意相信他的墙头草并非如人说的那样盲目,而是建立在一定独立思考价值之基础上的。他最大的失败在于提出“我愿牺牲自己的观点而争取各派的同存”,用一位朋友的话来说,韩寒将“永远的反对者”化成了“永远的支持者”,并透出了自大,妄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平衡局势。我觉得这句批评是中肯的,实在的做法,应该是“捍卫所有的意见,来冀求各家的共生”。可是,他的另一句话:“有自己的正义,没有自己的站位;有影响力,没有立场”——却正直捣了“永久革命”的真髓。好像拉法耶特,暴动的激流要他站队,他却不愿违背最初许下的誓言——他并非回头抱了大腚,也没有变成保王党,可他一定要誓死捍卫国王与贵族们同样应该享有的公民权利——因为他自己在《人权宣言》里这样写了,他们的宪法也这样规定了——法国的永久革命者们依靠资产阶级实现了民主,可是资产阶级却不想把民主的权利赋予贵族了!他没有停止革命——他在革激进派的命,在同失控了的革命革命;他失去的立场是庸俗的,得到的立场却是超越的。然而,在外表看来,他们却那样一致地悲哀,仿佛投靠了早已式微的旧势力,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我想,这样一群永久的革命者是何其可爱,我们又怎能责备他们的再三背叛呢?他们的变成墙头草,只因为革命的人到达了终点,而他们的革命没有终点罢了——这所谓的革命,是真正指代向幸福的世界靠拢。于是他们要接着前进,却被旧的革命者视为障碍。如何对待落魄的特权阶级不是一个推动革命进展的问题,而是一个验证革命目的的问题;目标既定的革命者们建立阶级专政,把敌对者赶尽杀绝,却忘了深陷革命的长久意图,原本是要让阶级渐趋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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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4 条评论
  1. 新年快乐!
    辛卯年(兔)腊月十九 2012-1-12

  2. 跪了受益匪浅

    1. 觉得最初的观点太天真。修改了一部分。

  3. 掸落往日忙碌的尘埃,尽享亲人团聚的温馨,抚平工作中心灵的创伤,树立再次扬帆的信心。除夕又至,让好运为生活伴奏,愿你来年快乐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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