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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印象派的美术说起

在所有现代的绘画流派中,我最喜欢印象派。这之中其实无甚妙处可言,因为我本不是一个欣赏力高超的人,于美术一道也毫不通晓——是以当人将诸如毕加索等“现代艺术”摆在我面前时,我独有搔首弄姿,不知所措而已;而当面对古典主义的精品时,除掉“啊!翩翩如真人活现”之外,恐怕也难作出任何高一级的评论。

然则印象派之作品究竟有何妙处,以致吸引了我呢?我想,大约这也还要从渊源说起。在所有印象派的画家中,我最钟爱莫奈——而当我们说起印象派是,不得不说的一部作品也正是他的《日出·印象》。就是这样的一幅画,从它第一次映在我的视网膜起,就在上面烙下了其不可磨灭的印迹。它带给我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鲜艳、灵动、视野开阔、对比强烈而富于生命的律动——这就好像我初次聆听拉威尔的《戏水》时所感受到的,心地刹那间被感染、被打开了,身体也随之渐趋地迈向解放与自由。

我不晓得莫奈的作品,其强烈的表现力究竟来自何处——璐妍所说与我的那些学院派知识,在我心里总不能融会贯通;但是作为一个看画人——也许连欣赏都还说不上,只是看罢了——我仍然觉得,我应该有提出自己理解的自由。我认为,这些卓绝的艺术家们正是以其无限的、不确定的模糊界限取代了有形的边框轮廓;以其对立而又和谐的嘈切混色,取代了单薄而不真切的纯色;不拘泥于传统的素描关系,使画面在形准之余又给人留下的丰富的想象空间,才收到了如现在这般鲜艳明快、极具生命力与感染力的特效。

其实自然界中万物早授予我们这个简单的道理。哪有什么事物保持着它的常形,又维护着单一的纯色呢?森罗万象,本没有这许多的条条框框,也无意要去凸显什么、褒扬什么,假使人肆意为之,反而坏了浑然一体的美感;而我们抬头,都说天是蓝的——其实天毕竟是蓝的吗?那却也未必。就宛如一件白衬衫,我们照相下来,在电脑下点点验之,其实无一个像素是白的。所有天然呈现的色彩,其实都不是纯的——我们眼里所谓的蓝、白,都只不过是一种光影混合下,送入我们眼里的印象而已。印象派正是抓住了这一法则,并加以推广和夸张,才给我们以最贴近自然本质的体验。

画固如此,然而,作为一名社科专业、喜爱文艺的学生,我不禁要想得更远——因为在我们的领域内,在塑造艺术形象与对待历史人物两个方面,我们也经常犯有简单化、绝对化的错误。最近的便是文革时代所谓的“高大全”,其荒谬性与典型性俱可为表。是时我们的创作正完全地背离人文与自然的道路,结果不仅文艺上毫无建树,更涌现出一批批如雷锋、毛泽东等夸大其辞、言过其是的历史人物。这些虚浮的形象时至今日都或多或少地被风化剥落下来,不仅不能再完成被赋予了的政治任务,反而沦落成大众的笑柄。

如果说毛泽东尚可谓为咎由自取,那雷锋就确凿是可怜的——因为他做的事情本没有问题,之所以给人推翻了,全仗着“高大全”的恶劣。归根结蒂,我们认为,过分单薄而专一的人物形象是堆砌不高的——正如天然的纯色入画显得虚伪一般,“高大全”在人类社会也是站不住脚的。单调、锁死的人物形象在人文主义的时代里根本不可能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它们被吹捧得越高,也就越激起人们的警惕——假以时日,必然坠落在地上,跌成粉碎。

我时常将毛泽东与另一位革命家切·格瓦拉作对比。他们都是游击战理论的集大成者,打过江山、坐过江山,在二十世纪前中期的共产主义者中享有盛誉——尤其是前者,在红色中国一度被当作神佛来崇拜。可是,他们在现今国人心中的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那一位我们的完人毛泽东,在光晕退却、铅华洗尽之后,也只能堕入凡尘,任由他过去的子民评说;而他从前的崇拜者格瓦拉,却在他的生涯结束之后得以成为“我们时代最完美的人”,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个世界里都获得崇高的声誉,至今也被青年们烙印在他们的胸前。

我认为,毛泽东形象的倒掉与格瓦拉形象的竖起都并非是偶然的。同样是在近些年间,他们的许多陈年旧事在互联网上被人重提,鲜明的不同却出现在结果上——在毛泽东因为他在大清洗与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所作所为而名誉扫地时,切·格瓦拉的声名却不因他的嗜血、残忍及政治上的左倾而堕。其实,诱发两个不同结局的根源还是在之前他们有差别的形象上。在我们的国家,毛泽东是一个不容人评说的角色,对于他的一切历史评价都成为既定的,用粗大的黑色边线框死了的东西——这样脸谱化的肖像原本就是空洞而没有生命力的,尤其当其中填上清一色净无暇秽的白时,它就变得更加虚伪和可怕。

但切·格瓦拉是幸运的。尽管都作为功勋卓著的军事领袖与劣迹斑斑的政治领袖而为人所知,他与毛泽东的形象却有着天壤之别。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要知道毛泽东的性格究竟如何,恐怕只有面面相觑——但是,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悲剧英雄,格瓦拉是先以他的人格,而非政绩而闻名于世的。这就首先为他的画布上铺下了一层斑斓的底色——丰富和开放的细节与史事补完了他的形象,塑造了立体、健康而不是单调、病态的切·格瓦拉。这就好像印象派的画家们运用和谐绝妙的光源色、环境色作画,为画面赋予了鲜明与真实。更关键的还在于,格瓦拉的形象并非是强加给世界的——过去崇拜毛泽东的人,在亲临之后也许会深感欺诈,但格瓦拉不会,因为他有一幅印象派的肖像,突破了传统素描关系与框架束缚的他,显得飘逸灵动,充满了生命与灵魂。

所以当同时遇到恶语诋毁时,千古完人毛泽东——这个没有生命与灵魂、纯凭人捏造出来的虚像——便迅速地崩溃掉了,无论当权者们如何极力掩饰,也难以修补回来。面对毛泽东当政时的倒行逆施,谁也不愿意去相信,他的心里是真正向着共产主义的——即便他当初确实有如是的念头。反观格瓦拉,尽管他在政治上有着不逊于毛泽东的冷酷罪行,我们仍然愿意去相信他,将他彼时所作的一切都归结于一个共产党员的忠诚与狂热。

有时历史长河中的种种,确实教人唏嘘不已。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当历史前行,人心思变,谁又能想到过去塑造出来的忠良典型,譬如昭烈皇帝刘备,竟然经不起后人一星半点的推敲呢?反倒是他的老对手曹操,其形象因丰富而情感真挚的遗作而补完,绽放出人文主义的光来,从而洗清了长久以来的冤屈。在当世品评古今风流人物时,我们不难发现,无论善恶黑白,片面刻画的产物总是不可能深入人心的——这一点,无论是以治史还是以文艺创作为职业的人们都应该引以为戒。

所以朋友啊!如果你痛恨你的仇人,不妨为他歌功颂德,大书特书;到后世,自有不满于教条苍白的好事者扯烂它的面皮。我想,就如同印象派的模糊与嘈切透过观者的想象保留了真实的模样一般,也只有平等、宽容而富于人文关怀的人物形象,才能真正地为人们所接受。所以如果你要真诚地赞颂一个人,就为他画一幅印象派的肖像——其余的,就留给后人发挥他们的想象去补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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