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怪谈(作者:菊亭清季)

妖僧

——《诸国百物语》卷二

  庆长年间,小笠原家的夫人在四十四五岁的时候患了天花。天花在当时是可能危及性命的重病。小笠原殿就在夫人卧房的隔壁等着。从卧房里出来的侍女们口里都说着“哎呀太严重了”“太可怕了”之类的话。

  小笠原殿试着要进到里间,却看到屏风上露着一个肤色黝黑的大和尚的脸,满脸怪笑地俯看着夫人。小笠原殿抽刀砍向他时,那个和尚却突然消失了。

  次夜,那个和尚又出现了。这一次,里间里已经有五六名武士等在里面了。小笠原殿等这个和尚的脸从屏风上露出来之后,厉声喝道:“什么人?!你是什么怪物?!”那个和尚一把抓住夫人,蹬破了天花板打算向外逃窜。武士们大惊,立即上前揪住夫人双脚不放,和尚则扯着夫人的头发。结果双方用力一扯,将夫人撕作两半,和尚便取了夫人的首级而去。

  此后一年之间,小笠原殿如厕的时候有时会觉得有只冰冷的手在摸他的大腿,或是厕所门莫名其妙被人从外面锁上。诸如此类怪异恐怖的事发生了不少。

倒立的怨灵

——《诸国百物语》卷四

  织田信长有位名叫端井弥三郎的家臣,据说是精通文武两道的出色武士。他在清洲城仕奉备后殿时,与犬山城主之子有断袖之交,每天晚上都会走上三里的路去与之相会。

  有一次,他等到半夜值班打更的人都休息了以后才前往犬山。这时,天下起了雨,夜幕显得狰狞而恐怖。走到一处渡口,端井大声叫渡船的船夫。可船夫好像是睡着了,没有回答。端井只得暂且在河边休息,百无聊赖地来回看着河的上游下游。突然,河的上游出现了一点火光。等火光靠近了之后,端井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个女人。不过这个女人却是倒立着用头走了过来。她的嘴里吐出火焰,长而散乱的头发批在身上,看上去十分恐怖。

  端井立即拔出刀来,喝问道:“什么人?!”

  倒立的女人用凄凉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对岸屋村的村长的老婆。他和他的小妾合谋把我勒死,埋到这个渡口的上游。为了不让我的亡灵作崇,他们就把我倒过来埋了。他们这样做,即便不能消除我的怨恨,我如此倒立着也不可能渡过河去找他们报仇。因此,我一直在这里观察渡河的人,希望找一位勇武无双的武士帮我渡河。可看来看去,都没有看到比您更加勇敢的人。请您慈悲为怀,助我渡过河去吧。”

  于是端井叫来了船夫,说:“用船把这名女子送到河对岸去。”

  可是船夫看到了女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扔下船橹屁滚尿流地逃掉了。

  没办法,端井只好亲自拿过船橹,把女子抱上船,送到了对岸。一下船,女人就像飞一般用头跑向屋村。端井跟着来到屋村,站在村长家门阴处偷听。只听屋里“啊”的一声惨叫,那个女人提着村长小妾的首级走了出来,对站在外面的端井说:“因为您的相助,我才得以如此轻易地杀死我的仇人。十分感谢。”话毕,就消失了。

  端井继续向犬山的行程。天亮之后,在返回清洲的路上,他又特地来到屋村,向村民问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村民回答:“回老爷的话,是发生了件怪事。这个村的村长最近才娶过门的老婆,昨天晚上不知被谁取走了首级。”

  端井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原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回到清洲之后,他向主公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备后殿立即派人到渡口的上游挖掘,果然挖出了一具被倒着埋进去的女尸。

  这真是前代未闻的恶事。这个村长也因此被处死了。

浅间神社的妖怪

——《诸国百物语》卷四

  信浓国的某人,据说是位身心俱健的武士。有一天,他召集了家臣,说:

  “听说浅间神社有妖怪出没。既然住在此国,不去亲眼瞧一瞧未免太可惜了。我打算今晚去浅间确认一下妖怪的原形。我一个人去便可,你们谁要是敢跟过来,就等着切腹谢罪吧。”

  八月中旬的某个月出之夜,此人腰配二尺七寸的正宗和一尺九寸的肋差吉光,身怀九寸五分的铠通[注1 ],拿着一根五六人才能拿得动的铁棒,独自前往浅间神社。到了神社之后,他在拜殿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妖怪的出现,想着不管什么东西出现都要先给它当头一棒。

  这时,山脚下出现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子,穿着白色的和服,抱着三岁左右的孩子走了过来。那女子走近了那个武士,对着孩子说道:“唉呀,真不错。看来今天这个神社里个不错的同伴哩。唉,我抱了你这么久也累了,就让那位武士大人抱抱你吧。”说着,就放下了孩子。正当孩子爬向那个武士的时候,那个武士突然跳起来,抽出铁棒当啷就打向那个孩子,孩子连忙掉头向自己母亲爬去。武士立即跟上,反复用铁棒痛打。铁棒被打弯了,武士又抽出刀,一刀把那孩子斩作两段。然而,孩子的两截身体又分别长出眼鼻,变成了两个人。武士又将这两人斩碎,结果斩下来的手啊脚啊,又都长出身体、五官,变出了许许多多小孩。小小的拜殿上不一会儿就塞了两三百人。

  这时,那个女子也站了起来:“那么,我也来咯!”武士正觉得这满殿的小人儿难以对付、毛骨耸然之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如巨石滚落的轰隆声。他回头一看,原来那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三丈有余的鬼怪。那巨鬼猛扑过来,连续冲刺三次之后想做出最后的一击。武士几乎已经绝望,以为必死无疑。这时,他们的家臣们赶了过来。趁着巨鬼分神的时机,武士反手拔出肋差,向边上石塔的九轮[注2]刺去。这充满必死信念的一刺一下就把石制的九轮刺穿了。

  这时,妖怪突然一下都不见了,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注1]铠通,战场上用来刺穿敌人铠甲的锐利匕首

  [注2]九轮,寺院的塔顶上有称为“相轮”的装饰,自下而上分别称露盘、伏钵、请花、九轮、水烟、龙舍、宝珠。其中“九轮”为其中的一部分。也有将整个相轮称为“九轮”的。

姬路城的妖怪

——《诸国百物语》卷五

  播州姬路城主丰臣秀胜,有一天晚上为了排解无聊,把家臣们都召集过来,说:“这个城的第五层每天晚上都有古怪的火光出现。你们当中有谁见过那是怎么回事?”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半晌,结果有个十八岁的年轻武者出来说道:

  “我曾看过那个。”

  “那么,你再去看一次。为了留个证据,”秀胜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年轻武者一只灯笼,“就用那个奇异的火苗点亮这只灯笼吧。”

  年轻武士提着灯笼走登了天守。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大约十七八岁、衣着十二单衣的女子,点着火一个人坐在那里。

  “请问,您来这里做什么?”女子静静地问。

  年轻武士毕恭毕敬地答道:“因为主命来这里看看。请您允许我用您面前的火里点着这只灯笼。”

  女子点了点头:“如果是因为主命,那么可以。”说着,就把火点上了。

  年轻武士高兴地离开了。可是,他下到第三层的时候,火苗却莫名其妙地灭掉了。他又不得不返回向女子请求道:“可否再让我点一次灯笼?要让这火苗不熄灭,似乎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女子为灯笼换了只蜡烛,重新把火点上,然后又递上一把梳子,说:“这个也可以做为证据。”

  年轻武士返回秀胜面前,顺利地交了差。秀胜也觉得很佩服。当他打算把火吹灭的时候,却怎么也吹不灭。可年轻武士只轻轻一吹,火苗就灭掉了。

  “嗯……没有别的奇怪的事吗?”秀胜问道。于是年轻武士把那把梳子拿了出来。秀胜接过来一看,觉得很像是具足柜里的梳子,于是派人打开具足柜检查,发现果然少了一把梳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秀胜觉得十分可疑,于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他独自登上天守,果然看到了一丛灯火。可除了那个,什么都没有。

  “奇怪……”秀胜大感诧异。这时,平时经常陪他闲聊解闷的御伽众座头[注1]突然出现了。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秀胜问。

  “觉得有些无聊,突然想起把琴的爪箱盖子落在了这里,于是过来取一下。”座头答道。

  “哦,那东西在这里。”秀胜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了爪箱。可是,他一把手放上去,却怎么也拿不下了。

  “糟了!被算计了吗?!”秀胜惊叫出声,慌忙之下把爪箱放到脚下想把它踩碎,可是连脚掌也贴到箱子上去了。这时,座头突然变成了一头高一丈有余的鬼怪。

  “吾人,要这个城的城主搬到这里来。怠慢吾人、损害了吾人的尊贵地位,吾人必将汝就地撕碎格杀!”鬼人如是嘶吼道。

  秀胜惊惧不已,口中不停地道歉。也许是带着必死觉悟的道歉起了作用,他的手脚都从爪箱上脱落了。这时,天也亮了。

  危险过后,秀胜才想起,天守的第五层原本应该是平时的御座之间。

  [注1 ]御伽众,即御伽坊主。室町末期以后,为将军、大名讲解书物的人。座头,即首座。

女人的相扑

——《诸国百物语》卷五

  加贺前田家有一位名叫栗田左卫门之介的八百石知行武士。他的妻子是前田家中某武士的女儿,是个非比寻常的美人。可惜因为肺结核而病死了。左卫门之介悲痛不已,三年守丧之期已过,他还是没打算续弦。不过,最终在亲戚们的劝说和撮合下,他还是再婚了。新娘是尾张的五百石武士新田六郎兵卫的女儿,年方十七。

  某个月后之夜,左卫门之介登城值勤不在家。他的妻子在家休息。突然一个大概十八九岁、身穿白色小袖和鹿子纹羽织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左卫门之介的妻子被吓了一跳,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奇怪的女子答道:“我吗?我是这家的女主人呀!”

  妻子大惊:“有这种事?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镇定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是不久之前才嫁到这家来的。您的愤怒,我能够理解。左卫门殿是口碑极佳的出色武士。可他有你这般美丽的妻子,却又娶了我……真是令人遗憾!既然如此,那么我明天一早就回父母家去。不过,身为女子,也有不便之处。不能立即离去,请您原谅。”

  那个女子似乎很惊喜地回答道:“哎呀!那你慢慢回去好了。啊啊,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说罢,转身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左卫门之介从城中回来了。妻子对他说:“请大人您允许我回去娘家。”

  左卫门之介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妻子回答道:“您身为武士,却做出与您身份不符的卑怯之事。您有一位正妻,却故意瞒着我把我迎娶回来……请您马上让我回去吧!”

  左卫门之介说:“我的确是有一个前妻,不过三年前她已经去世了。所以才没有告诉你。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的妻室,请相信我。”话完,还对神佛发了誓。于是,妻子就把昨夜看到那个奇怪女子的事全部告诉了左卫门之介。左卫门之介道:“那可能是亡妻的幽灵吧。除了这种可能我想不出别的了。另外……请把你的一生都托付给我、留在这个家吧。请不要回去了。”

  既然左卫门之介说出这样的话,妻子也只好留了下来。

  几日之后,左卫门之介又不在家,幽灵又出现了。

  “啊呀,你怎么不守诺言、还在这里呆着?真是可恨啊!”幽灵恨恨地说。

  这次妻子也不认输,回答道:“你这种执念过深而生的幽灵,还是快点走开吧!”

  幽灵嘲笑道:“啊呀呀,真是了不起呀!好吧,这样,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这个家,就跟我比试相扑。如果你输了,就马上给我滚回娘家去!”

  话音刚落,幽灵就扑了上去。两人互不相让地扭打在一起。就在最激烈的关头,左卫门之介回来了,幽灵一下子消失了。

  此后,趁左卫门之介不在的时候,幽灵又来了五次,每次都要找妻子相扑。可能是因为长期跟幽灵掐架,妻子日渐消瘦虚弱,最后生病不治而死。临终前,妻子对左卫门之介说:“那个幽灵在那之后,又来了好多次。好可怕……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被她吓走……至于把一生都托付给你的约定……可惜我是做不到了……你就把我现在说的话,如实地告诉我娘家的双亲吧。”

  左卫门之介悲痛地安葬了妻子,给妻子的娘家留了封书信,之后就剃度出家,不知上哪儿修行去了。

双六

——《诸国百物语》卷五

  丹波龟山有一位知行三百石的武士,名叫大森彦五郎。他的夫人美貌出众,却因为难产死了。

  彦五郎异常悲痛,大叹命运的不公。从七岁起就开始服侍夫人的一名侍女更是悲从中来。夫人去世七日之内,她就有十四五次想要自杀,可是都被劝阻了。

  就这样,过了三年,为了尊重一门众的意见,彦五郎还是迎娶了一位后妻。后妻也是一位很有妇道的女人,给已故夫人的供养一天都没有缺过。“已故夫人如果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世人都如是说。

  那位已故夫人生前酷爱双六之戏,总是与那名侍女玩这个游戏。死后也许是执念尚存,她的亡灵夜夜都会来找侍女打双六,这样的事持续了有三年之久。

  某夜,侍女对夫人的亡灵说:“您这样与奴婢玩双六,也已经有三年了。奴婢是从七岁幼年起就蒙受您的厚恩、一直得以陪伴在您身边。您对奴婢的大恩,奴婢今生都难以回报。但是,现在主公续弦,如果这样的事情被知道了,世人一定会误会是您的嫉妒心在作怪。所以无论如何请您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夫人听了这话,说道:“这样啊……其实我只是出于对双六的迷恋才频频出现在这里的,却一直没有考虑到世人的想法。好吧,我明白了。以今夜为限,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说罢,就转身消失了。

  后来,侍女把这件事告诉了彦五郎夫妇。“是吗?原来有这样的事。一直都不知道哩。”他们都觉得很惊奇。于是,他们把双六盘供奉在已故夫人的墓前,很恳切地凭吊了她。

作崇的兼好

——《大和怪异记》卷二

  足利幕府的权臣高师直反叛后,吉田兼好法师托身伊贺守橘成忠,在阿拜郡多那村国见山麓居住。那时,兼好与成忠的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儿私通,还咏出了“しのぶ山 またことかたの 道もがな ふりぬる跡は 人もこそ知れ”这样的句子。几年后,贞治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兼好在六十三岁上病死,葬于国见山,墓地用几株松树标记着。

  近些年,当地村民掘开了兼好的坟墓,看到六尺见方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刀剑,下面放了大小陶瓮,中间还放了一面镜子。大家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久后,村里接连发生怪事。大家都以为是兼好的鬼魂在作崇,十分害怕,于是又把他的墓埋好了。

猴子的复仇

——《大和怪异记》卷五

  富士山麓的井乡村木切山有一对农民夫妇。有一天,他们把刚出生不久的小宝宝放在田埂上睡觉,就到田里干活了。

  这时,来了两只大猴子,抱走了小婴儿。猴子爬上了边上大树的树梢,婴儿吓得大哭。听到这个声音,有一只鹫从山顶滑翔而来,在大树上空盘旋。猴子把婴儿放在树的坑洼里,然后两个合力把一根大树枝压弯,揪在手中,然后躲进了树阴里。

  鹫以为猴子走开了,就徐徐靠近婴儿。就在它要抓住婴儿的瞬间,猴子一松手,弯曲的树枝弹了回去,正中鹫的头顶。鹫当场就一命呜呼,掉到了地上。于是,两只猴子从树上爬了下来,一只手里抱着那个婴儿,另一只拖着鹫,回到田埂边,把婴儿放好,把死鹫放在婴儿身边,然后就回山里去了。

  原来,这两只猴子是一对夫妇。因为先前孩子被鹫捕杀,才想出这个办法报了杀子之仇。而把打死的鹫放在婴儿的边上,可能是当作借了别人小孩的回礼吧。

斩痘神

——《大和怪异记》卷七

  筑后濑高町有个名叫彦七的町人,他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某年,西国天花大流行,彦七的儿子高烧不退,被诊断是患上了天花。

  这里的人多信奉净土真宗,按理说,是不应该供奉除了阿弥陀佛以外的诸神诸佛。但为了治好儿子的病,彦七还是在儿子病床上吊了一个名叫“痘神龛”的神龛,并给神像穿上新的衣服,供上了许多供品,每天还用水做好几次清洁。彦七每天都手握念珠、叩拜痘神,并在心中里祈求道:“请您大发慈悲,让我儿子的天花快点好起来吧!拜托您拜托你!”

  然而,孩子的症状非但没有好转,好像还加重了。有人就劝彦道:“快抱孩子去医治吧!要是长出了水泡,那可就糟了!”可是彦七却说:“不会的不会的!如果真的有痘神,那他一定不会不顾我一心一意的祈求!”于是继续祭拜痘神。

  终于有一天,乳母在看护孩子的时候突然一声大叫:“糟了!少爷的脸上好像出了水泡!”听到乳母的叫声,彦七有如五雷轰顶。他立马把一桶冷水从自己头顶浇下,然后五体投地地扑倒在神龛前。

  “如果您不帮助这个孩子,您就妄为痘神!如果您真有神通,就请救救我的孩子!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彦七的头在地上磕得呯呯响。可是这时,抱着孩子的乳母哭出声来:“啊啊——少爷死了!”

  周围的家人立即都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彦七抬起头来,看到死去的儿子,于是一把抓过边上的一把肋差,立起身子来怒骂:“如果真的有痘神,那么人命关天,他一定会怜悯我作为父亲的恳切之心、让孩子的天花痊愈!而我居然相信你这种不知事理的东西有这样的神通!”说罢,将神龛、注连绳[注1]一刀砍下,把摆放供品的木盆陶器一骨脑儿踩个粉碎。一通发泄之后,一头扑到孩子的被褥上,号啕大哭起来。

  听到了这阵骚动,对门家的女主人靠在被炉边向彦七家窥视。“哎呀呀,原来是那个得了天花的小孩死了。”女主人说道,却没想到看到一个大约六十几岁的老太婆从彦七家撞了出来。老太婆满是白发的头上像是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地跑进了彦七隔壁的人家。

  女人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立马抱过还在睡觉的孩子,也来不及告诉丈夫,赤脚走了二里路,跑到了乡下伯母家。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伯母说:“还好你逃了出来,这是救了这孩子一命啊!”然后把那孩子藏了下来。

  话说从那晚之后,被砍伤的老太婆走进的那户人家里,两个孩子都得了天花,症状还没达到最重的时候就都死掉了。而那个町里还有七八个人得了天花,而且全部死了。

  而逃出痘神魔掌的这个孩子,虽然在伯母家也得了天花,但症状很轻微,只是出了十几个疹子,花不多功夫就治好了。

  [注1]注连绳:为了区分出供奉神明的神圣之地而悬挂的稻草绳。有辟邪之用。

细川家的血达摩

——《金玉ねぢぶくさ》卷五

  智、仁、勇、忠,这四者是武士应当毕生守护的。勇,有大勇、小勇之别;忠,有出自真心的忠诚,也有流于形式的。要想判断出到底是哪一种,就只能在生死关头进行考验。当死则死,当退则退,此为大勇、发自真心的忠心。

  受了他人侮辱就厌恶、轻视自己的性命,或者恃强而看不起弱者,这都是血气之勇。舍弃真心却拼命地保留外表的形式,忘记了仁爱之心却一味夸耀自己的武勇,这并非智者的做法。虽说武士为了平定乱世、治理国家,必须持长剑、向世人展示出武勇的模样。但是,也应该在心中牢记这一道理。否则,轻视生命,不惧死亡,为了小事与人争执,为私事而丢掉俸禄,这些做法简直与拿黄金去换泥土一样,愚不可及!

―――――――――――――――――――――――――――――――――――――――――

  从前,细川家的幽斋公还在位的时代,有一对浪人兄弟来求仕。为了探知来者的器量,幽斋询问道:“你们二人,武艺如何?”

  可那两人却回答:“为什么问这个呢?在紧急事件出现的时候,我们能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情。到时您一看就知道了。”

  听了这样的回答,幽斋觉得很惊奇,认为这两人很不一般,于是给了哥哥四百石,弟弟三百石的知行,将他们召至麾下。

  之后有一次,江户发生了大火灾,细川的上屋敷被大火波及。而这时又突然起了大风,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巨大的火墙卷着浓烟冲向天空,根本无法扑灭。细川家人匆匆忙忙地抢出大部分重要物品,却发现秘藏的一副达摩像挂轴还挂在御殿的墙上没有取出。幽斋心疼不已,可又无计可施,心情简直坏到极点。近习们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有人提议说:“现在御殿还没有完全着火,不如让那两个自称‘能为人所不能为’的新来的试试?早点让他们试试,说不定还抢得回来。”

  幽斋心想有理,于是叫来了两兄弟,命令道:“你们回里面看一看,如果火还没有烧到御殿,就把达摩的挂轴取回来。如果已经着火了,不要太勉强,快些回来。”

  接受命令的兄弟二人立即冲入火场。他们进了后门,穿过火苗和浓烟,终于进入御殿。这时,屋顶的一面已经完全被大火笼罩,不过下面还没有着火。达摩的画像还安然无事地挂在墙上。兄弟俩用羽织包住挂轴,就急急地往外跑。可这时已经晚了,御殿的四面八方已经被大火包围。最后,两人都被烧死在里面。

  大火被扑灭之后,众人从灰墟中找到了兄弟二人的尸骸。看到两个尸骸的时候,所有人都被震惊了:原来,哥哥斩下弟弟的首级,切开咽喉,扯出内脏,将包着挂轴的羽织放进了弟弟的腹中;而哥哥自己更是切了个十字腹,将弟弟的死骸塞进自己的腹部。众人从弟弟腹中取出挂轴,发现因为用羽织紧紧包裹,画像上几乎没有沾染一滴血污,只有上下左右四个边角沾了少许的血液。

  “二人的行为,真乃武士之鉴!”幽斋深为感动,并为兄弟俩的死感到十分的惋惜。为了纪念这两人,幽斋故意不去掉挂轴上的血迹,并且命人又画了兄弟两分别穿着礼服、守护着达摩绘像的画,与达摩像一起构成三幅一组的挂轴。而这件被称作“细川的血达摩”的挂轴,也被作为细川家的家宝,一直保存至今。

―――――――――――――――――――――――――――――――――――――――――

  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视死如归,固然是武士之道。但是,在那危急一刻、从大火中救出达摩绘像的兄弟真可谓智、忠、勇三全,简直堪比荥阳城降伏之际、助汉高祖逃亡而自己却被项羽烧死的纪信。

光秀生还说

——《盐尻》卷二十七

  从五位下日向守源光秀,即明智光秀,于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被诛杀。但,还有异说称:光秀山崎战败之后,逃往美浓国中洞的佛光山,隐姓埋名、改称荒须又五郎,并在那里的西洞寺隐居下来。关原合战后还率领一族加入东军出阵,不过在途中的一条河中不幸溺水身亡。

  在中洞地方,住着一位名叫不立的禅僧,为光秀之弟宗三之子。他持有一份以前的感状:

  “今夜瞬时之间讨取数万骑,连下木目、今庄、府中三城,此功谁人能乃?诚日本古今无双也!实难言表。为报当座之苦劳,兹赐予家传之太刀吉光、肋差贞宗。速速送达分国。

八月十七日 信长判

明智日向守殿”

  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源义经、楠木正成都有生还的异说。古人的传记、系谱之类的东西,常有谬误出现,或者出现牵强附会的事。这样说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已经无法分辨其中真伪。

赖豪鼠

——《本朝怪谈故事》卷四

  比叡山有一座“鼠祠”。

  事情是这样的。七十二代天皇白河院在位时,为了让中宫产下皇子,于是请求三井寺的赖豪法师作法事,并承诺:“如果中宫产下皇子,不论你要什么朕都将满足你。”

  赖豪回到三井寺,一心不乱地开始祷告。佛法无边,中宫怀孕并顺利产下一名皇子。时年承保元年十二月十六日。白河院大喜过望,急急忙忙地传来了赖豪,问他要什么赏赐。

  “请陛下勅许在三井寺建立戒坛。”赖豪说。

  白河院原以为赖豪会要求晋升僧官官位,却不料他要求建立戒坛。这在当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唯一的戒坛建在延历寺。三井寺与延历寺素来势如水火,如果强行在三井寺建立第二座戒坛,想必两座寺院会闹得不可开交。于是,白河院说不能答应赖豪的这个要求。

  赖豪大恨而归,并放言:“我将绝食而死,让陛下知道我心中的忿恨!”

  白河院觉得吃惊。为了劝解赖豪,于是派大江匡房到三井寺。匡房请求赖豪会面,可赖豪却在房中怒道:“常言道,天子无戏言。如今天子不能满足我的要求,那么就让我取走由我祈祷求来的皇子的性命,共赴魔界。如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最终,还是没与匡房会面就死了。

  此后,白河院时常会梦到一个面呈异相的白发老僧站在皇子枕旁。不久,皇子便得了病,并于承历元年八月六日一命归西。

  据说,赖豪的怨恨还没有因此完全消除,他的怨气化为大老鼠,爬上比叡山把延历寺的佛像、经典都咬破了。于是朝廷只得下诏在延历寺建一座祠堂,用以供奉赖豪的亡灵。这座祠堂被今人称为“比叡山的鼠祠堂”。

  这件事记载于道春的《神社考》。

讨死的见解

——松浦静山《甲子夜话》卷十九

  出仕德川家康的横田甚右卫门是原来甲斐武田家臣。在《甲阳军鉴》中被记作横田甚五郎。生父是原美浓守,养父是横田备中守。

  甚右卫门八十余岁时因衰老得了场病。病危之时,他的谱代家臣们都来到他的病榻前,流着泪说:“唉,大人最终还是得以善终。这对于早已做好在战场上漂亮地战死的他而言,想必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这时,甚右卫门闭着眼,好像气绝了的样子。然而过了一会,他睁开双眼,环视了四周,说:“你们,根本不懂得武士之道。年轻时能全心全力地征讨强敌,年老之后能坦然地在卧榻上迎接死亡,这才是我眼中真正的武士的讨死。而你们所说的,不过是在战场上丢弃性命而已!”

  说罢,就撒手人寰了。



  町屋的少女

  ——《曾吕利物语》卷一

  某武士想到加贺国出仕。途中,在某个町屋借住一宿。武士自从第一次见到屋主女儿美丽的身姿,心中便产生了爱慕之意。武士被这种心情折磨得十分焦虑,于是派家臣从中搭线,多次向那个少女传达他的心意。而少女也渐渐动心,最终倾心于那名武士。为了掩人耳目,每每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少女才偷偷跑到武士的住处与他相会。

  有一天晚上,少女去了武士的卧室。可是,宿屋主人的房间里却传出了少女的声音。为两人牵线搭桥的家臣觉得很奇怪,于是到那间屋子一看,发现那个少女正端坐在屋内!

  家臣觉得很惊讶,于是他把主人从卧室里叫出来,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武士心想:“这一定是什么妖怪变成她的样子,想这样骗走我的心。”于是,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样子回到少女身边,一把抱过少女,同时一刀把她刺了个对穿。只听“啊”的一声叫,少女立刻就消失了。

  天亮之后,武士顺着血迹一路追踪。走了二里山路,终于在一个大石洞中发现了少女的尸体。一般认为,妖怪变作人形,死后数日就会现出原形。然而,这具尸体却像普遍的死尸一样腐烂了。而那个没有被杀的少女,还是像原来那样在宿屋活动。和以前相比也没有什么变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人能说清楚。

标签: 怪谈, 战国, 妖怪, 故事

添加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