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豪禅师(二)(作者:饭富左津)

铁舟之禅:无我至诚

江戸无血开城之役的机缘下,海舟•南洲(西乡隆盛)•铁舟三人结为至交。这三位伟人的友情可以说是“无我•至诚”的人际关系的典范。而在其中,领悟得剑•禅•书三道之极的山冈铁舟对他二人的影响不可谓不大。譬如,胜海舟就认为,人之道的根本乃“无我无心”的境地,但“吾以一生生死欲达至此是非之境,然终无力至山冈境界一般,以至抱憾平生” —— (《武士道》 144页)

这段评价与铁舟本人其它的些许贵重文献,一起被收录在了《铁舟随感録》中。根据这句话,我们不难看出当日年轻的山冈铁舟心根究竟如何。对照后世揭晓的参考文献来细瞧铁舟详细生平,若归纳其一生的人格核心是何?一语言之,即——无我至诚。

何谓无我至诚?

自古以来,世人多将“至诚之人”视为最为尊贵的理想人格。譬如,向世界传播禅意的铃木大拙就是以“至诚之人”的美誉来形容他所尊敬的恩师今北洪川(鎌仓円覚寺管长),以及一生无二的挚友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同时,还有受明治的元勋们委托,成为了年轻的明治天皇的君徳教导役的元田永孚先生,也是被后人感叹为“纯忠至诚的大儒” (安场末喜 《纯忠至诚的大儒元田永孚先生》雑志《キング》 昭和二年五月号所载)。并且,在教育界中赋有盛名的京都帝大学校长小西重直,在讨论幕末儒者広瀬淡窓的一文《自序》中也写道:“至诚真实乃一切文化创造与发展所必要的根源精神力……(中略)……日本的古贤先哲多发挥着此种精神力量,但其中,私以为淡窓先生的至诚真实精神力,最是令人敬佩不已。” (《広瀬淡窓》日本先哲丛书第十卷)

这“真实”、“诚实”,直至极致的“至诚”,才是形成了我们人的精神核心。在我国古代,圣人孔子认为,最高的德目即为慈爱与真心之德,也就是一个“仁”字。虽然没能明显说出“至诚”或“真实”之意,但在《论语》中确实是以“温良恭谦让”来称赞孔子的人格,言其为“至诚之人”(圣人)之楷模。在儒家的著作中, “至诚”思想的宣扬于诸典籍字里行间处处可见。

譬如在儒教核心著作《中庸》其文中,有句如“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 20章)“唯天下至诚,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中庸》 22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中庸》 25章)“故至诚无息”(《中庸》 26章)等句。而在亚圣著《孟子》中也有着“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而未有能动者也”(《孟子》 7之说。以《中庸》内之一语结之,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天道唯诚,即真实而非虚伪。诚为天地间的森罗万象的开端与结果。春夏秋冬的变迁,万物的生长,甚至日月星辰的运行,莫不是依诚而行。然人终不能以天生之真实为我之本性,往往被自己身体各种各样的欲望驱使而令天性纯洁之真实变得暗淡。故此,人应勉力以求本来之诚道是为必要。只有拥至诚之人方可真正为世间带来感化。

“至诚”是无休息的,是不间断的,而且是永远不变的。然而“至诚”也并非是一个空白的口号,它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你我的现实生活活动之中。西乡隆盛就曾说过:“无攀圣贤之志,见以古人事迹,临战卑怯而逃,故知心之修业不成。然朱子曰,见白刃可逃也。诚意以读圣贤之书,无身体力行心体验之修业,故只知圣贤之言,不得行……(中略)……空读圣贤之书,若旁观他人剑术稽古般,难有切身体验。自学不足,至有立合于前,除逃外别无他法”(《西乡南洲遗训》)。同时,西乡隆盛还认为“人之相手,不以天为对。若与天对,不可竭力责问他人,因自问己过,乃我诚不足之恶果也”“为天下后世所信服,只能也只有唯真诚尔”。可见,南洲的至诚心不但是来源于所读之先圣贤著作,更多的是来于切身实际的修业。

而“至诚之人”,注定也又是“无我之人”。阳明学的鼻祖,孟子以来的大儒王阳明在他主要著作《传习録》中这样写道:“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致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无我”,通常在佛教是作为根本特色一样被考虑的。不过,无论是佛教、儒教还是神道中,其皆为根源之境地。如果不是真正体会无我境地者,怕是无法发挥至诚心吧。

可以这样说,古今圣贤及达道之人,无一不是“无我至诚”精神的体现者。但到了近代,可作为“无我至诚”经典例子而受引用的人物本就稀少。而在幕末时期,可以选出的达人代表便是山冈铁舟了。关于山冈铁舟,名僧南隐老师(东京 白山道场)曾肯定铁舟生平,言道:“较之往昔,至诚之人越见罕稀。然居士(铁舟)乃真此道者”。另一方面,挚友胜海舟也是这样评价铁舟,道:“山冈宛如明镜,全无片点私心”(小仓铁树《おれの师匠》新版、岛津书房、222页)

再观山冈氏生平,铁舟在飞騨高山的那段生涯中,作为武家之子学习剑法、书道。但是,我们在这里应该关注的却是铁舟述怀当日所留下的一篇短文《父母教训与剑、禅、志事》(《铁舟随感録》收录)

“私于八、九岁间,母教予文字之书法。偶见忠孝之文字列于中。私不解其意,询于母。母言,忠此文字,使之场合不同,意亦不同,然书之场合指为仕主君之心需正也。孝此文字,乃仕父母之意味。然忠孝皆世间之根本事,人生在世,必得知也,不可不查。二者难解莫辩,皆因意生于人,情之物广入也。
私时仍幼年,母之言谓是无所效力,然依于母之膝旁,凝视母之颜,所见,知母之言语必深含用心。私年幼之心思,母样啊,母样常守之其道,时是又导私竭尽其道吧。不形于色于质问,母似心感悟私思,一面流泪一面轻声唤道,为了铁啊铁,母常日用心,皆以子女为大,然所言至今,实无所成果,实在是遗憾啊。幸得此大丈夫之身躯,必定必定不可忘母之教诲。忠孝之道,意味奥深,今日所述颇浅,汝心未必定然认同。唯有至即日起,专念于心之修业,将来自会明晓其意。必定必定,雷打不动,彻心所述母之至诚之训,至中私终参得真之精神。”
———— 山冈铁舟 《父母教训与剑、禅、志事》

此文中,按铁舟所述,在面对着母亲的真情流露,“至诚心”在幼年的山冈铁舟心灵中被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使之一生不忘。若世间为人母者为子女所做最初之家庭教育,皆如铁舟之母般,授以真心与至诚心。如此,其后人必可成长为受众人所尊敬的伟人吧!

谈起铁舟禅道,不可不提的还有一人,被铁舟喻为“道之师”而醉心倾倒的人物——山冈静山。

山冈静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们来看胜海舟的证言:“静山常言:‘依道而行则勇气倍也。然稍拥我策私心,则倍感气落也……’”。而静山几不离身的一柄短木刀,一面刻着“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而另一面又写着“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这些,足以见静山人品如何了。在中村正直在其所作静山传记中,首先介绍的便是下面两段静山的言词:

“思人欲胜之念,先问己身德之多寡。若德胜于敌,敌自不得不降。此方乃真之胜也。”

“人,时刻需严行劝戒之欲,奢侈而骄也。心若生骄纵之意,必至百技荒废。回首过去,曾几何时,骄心暗生。每念及此,惭愧、后悔之念随汗流而生。”

山冈铁舟于静山门下学枪术的时间不到一年,却呼静山为其“道之师”也。这又是为何?我们从静山二十七岁急逝后,铁舟感念师恩写下的一篇文章中不难看出。

在文中,铁舟这样写道:“世人常称赞静山老师之术绝妙,乃日本随一也。并为内修忠孝仁义此等人道耗费心血。天下之大,又得几人可凌于恩师上者?论静山之技,乃无我禅境之真境界也。此乃我最为敬佩之处。铁太郎修剑法,静山为枪法达人。故我修静山之技,所服乃其心若明镜止水;厚德如山之境。故有我以技异,拜其门下受其导之事也” (《铁舟随感録》52页)

同时,身为师范的静山,在谈到铁舟时也常对他人如此说:“世间青年数量虽多,然或是技出类拔萃却缺少了真正勇气;又或是气概武技俱乏,等等……实是令人困脑。只得小野铁太郎一人虽有鬼铁之名,然则内心宽厚,思以为菩萨再来之人。以后必成大气”。

是老师像极了弟子;还是弟子像极了老师?山冈铁舟与山冈静山之间就是这种高洁而极好的师徒关系。最后的结局,安政二(1855)年静山逝世后,在静山弟弟,同为枪达人的高桥泥舟请求下,一心本着继承所尊敬之恩师静山遗迹思想的铁舟,放弃了拥有高禄的小野家后嗣者身份,转而与静山之妹成婚,继续了薄禄的山冈家。这种毫无私心与自我盘算的表现,正是铁舟“无我至诚”的高贵人品显现。

而静山的妹妹英,对铁舟的风格也从心眼儿里恋慕,竟断言道“若不可与铁太郎成婚,我便自杀”。而当时的铁舟,被呼为“ボロ铁”,可见其生活实是穷困。但英对此毫不在乎。对妻子深情的感激,或许也是铁舟继续山冈家的原因之一吧。

据传,铁舟静山急死后,为悼景慕之情,便于每晚暗中扫墓。寺院的和尚却误以为铁舟是怪物,告诉了到泥舟。泥舟于是决定一窥究竟,当夜便藏身寺中。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当夜风云突变,竟下起了一场雷雨。这时却有个大个子冒着暴雨跑来,至静山墓前,脱下羽织罩在墓碑上,恭敬礼拜的同时如对着活人一般朝着墓碑说道:“老师,有铁太郎在旁,请您安心歇息吧!”……就这样,一直守护着,直到雷雨过去。而躲在暗处观察的泥舟看到这个情况,为铁舟对亡兄的至诚心深深打动,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二十三岁那年,铁舟完成短文《心胆炼磨之事》(《铁舟随感録》125页)。在文中,铁舟写下了他体会到的炼磨心胆的奥义所在。“考究、学得古今圣人杰士之事迹,钻研其学问,彼之道修得以发挥”。又述怀叹曰:“起于我幼年之时,追寻修心胆炼磨术之法,至今朝亦未得其蕴奥(极意)神髓,想来是我诚意不足的缘故吧。” 

明治维新结束后,身为旧幕臣的铁舟原意打算归隐山林。深为佩服其清廉刚毅的西乡隆盛却在这时推荐他为明治天皇的侍从。但,作为幕臣接受“贼军”的任官,此等狃怩之思使山冈铁舟曾再三推辞,可是考虑到此乃西乡隆盛的请求与隆盛的恩情终不好多分推脱,于是与隆盛定下了“十年的期限”,只在这一职位上干十年。这则侍从时代的小插曲直到现在依旧在世间广泛流传。

明治五(1872)年,在连续接任静冈县権大参事、伊万里县知事后,三十七岁的铁舟从这年六月开始担当起了侍从番长之职,正式成为了明治天皇的侧近。同年,铁舟在伊豆三岛龙泽寺院与星定和尚参禅。相传,在铁舟大悟之际,为表心境而作下和歌一首:

晴れてよし昙りてもよし富士の山

もとの姿はかわらざりけり

(意为“不管天晴或雨,我之身姿始终如那富士山,决不动摇)

人因占有欲而烦恼,不赔不赚可说等同于“完全没有”,地位、名誉和财产,都是不惜生命去抢夺之物,只有不为世俗的“利欲”所引导困惑才得以清廉生成。然而我们简单归纳,铁舟一生不变的信条,正是摆脱世俗利欲束缚的禅之极意 “本来无一物”,也就是“无的思想”。但上首和歌,也是铁舟一生信仰的信条。我们依然可以将其理解为铁舟禅道之境的咏唱。铁舟非但具有“无的思想”的高尚情操,还拥有着杰出武士坚韧刚毅的优良品格。

为侍从期间,一日酒宴之上,明治天皇欲以相扑之技挑战铁舟。铁舟自然应诺,与天皇较技。无论天皇如何用技使力,已修成剑禅一如之境的铁舟身躯却若泰山一般纹丝不动。天皇一时意气上脑,猛地一拳打向铁舟的眼睛。但铁舟武艺超群,明治天皇的拳头尚未触及铁舟身体,已被铁舟双手一把抓牢,一个过肩摔将天皇狠狠地打倒在地。天皇还因此擦破脸渗出血来。

事情如此严重,四周之人纷纷叫嚷着让铁舟向明治天皇道歉。然铁舟不从。他说道:“此身本是属于陛下。为陛下奉上一眼,下臣绝不会犹豫分毫。然陛下于酒醉之时欲废臣之眼,后世必将‘暴君’污名冠于陛下头上。因此,臣以为所行无差错。若陛下以为拙者之处置实是无法令陛下满意,臣请借此场切腹以谢圣恩。”而明治天皇闻之,则歉然道:“是私之虑肤浅了。”

铁舟做侍从所为非是钱或名誉,想的只是如何成就主君“名君”之盛名。后来,当铁舟因屡有功绩而将被授勋之时,他却自我断言道:“所行不足,何来叙勋之事?”并自嘲曰:“能吃能睡无所事事却得以褒美,实与蚊族一般只为吸血”(日文中“蚊族”与“华族”同音)。

铁舟呈西乡隆盛之请成为天皇的教育系役及最信赖的亲信。而他前之主君,乃是最后的将军•德川庆喜。转而侍奉代替了将军最高权力的明治天皇,对于铁舟来说,势必遭到原将军部下的旧武士们的唾骂与不屑。然而尽管如此,铁舟还是以一向的弁明仕于天皇。明治十一(1878)年的竹桥骚动(近卫连队暴动)中,铁舟守护御座所,后往驱散暴众。其役后,铁舟得到了明治天皇的高度赞扬,称其为忠臣,名之曰“明治之和气清麻吕”。在对铁舟自身而言,无论是仕德川将军还是仕于明治天皇,不变的始终依然是至诚的一直心。孔子说过:“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而《中庸》中则有“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感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尔”(《中庸》13章)之言。个人以为,“意•必•固•我”才是孔子“无我•至诚”的自然流露。只要其行无愧于天,无愧于民,个人荣辱又算得什幺?这些恰可以说正是铁舟全幅“至诚无我”禅境最佳的外在表现。

注:
铃木大拙:明治三(1870)年~昭和四十一(1966)年 修行禅境并参悟了悟性之眼的得道之士,向整个世界介绍了禅与净土教,多有英文著作。

元田永孚:文政一(1818)年~明治二十四(1891)年 肥后熊本藩士、儒者。师从于横井小楠,后出仕宫内省。根据明治天皇之命编纂了《幼学纲要》。

広瀬淡窓:天明二(1782)年~安政三(1856)年 江户后期的儒者。以德名于世。以大分的日田建立私塾“咸宜园”,三千门下生中多方面的人才辈出。

中村正直:天保三(1832)年~明治二十四(1891)年 号敬宇。擅长儒学与英学,创设明六社。东大教授,贵族院议院。

铁舟之剑:一刀正传无刀流

山冈铁舟天赋异禀,九岁起学剑于真影流久须美闲适斋;十六岁以井上清虎为师学北辰一刀流之术;二十岁入玄武馆,成为幕末一代剑圣千叶周作门下生,更以强悍剑风获“鬼铁”之名;二十一岁时,铁舟之剑术已然闻名一方,得以入讲武所担当世话役……

就是这份讲武所世话役的委任状便足以证明当时的山冈铁舟剑术已达全日本数一数二的一流好手境界。但是,此时的铁舟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剑道之路,实际上已经出现了不小的偏误。

“夫剑法正传,真之极意无是他法。从敌之好以得胜。敌之好为何?若是互相执剑以对,则击倒对手之念必起。将我体尽托于敌,投其所好,对应以得胜。此方真之取胜之法矣。
有若箱中之物,先得去其盖,方可以细品其中而知其同。既为自然之胜,故自无别作为其法之理。或言,其术安则其法行甚易,若难则甚难,切不可视学之行为容易之事也。
而今,见诸流剑法之学,较自然之法异也。与敌对,直之胜气先矣,欲以血气之力前,进以得胜。此邪法也,非正之剑法。若依此法修业,血气繁盛之后嗣,或可稍增少之力。然则中年过去,或是患病之时,体之自由不便,力衰而技钝,此间方觉剑法之学未可及,尽竭无益之力。故此,反省邪法之误。学剑之道,修行锻炼求深理之悟,此乃正道也。
另说,此法非单剑法之奥义,亦乃人间处世之万事切不可失之首一规定也。临军阵之呼吸、大政之参、外交之际、教育之时、宗教之施、商工耕作之从事,随其法皆得以善。余乃剑法心理、万事大极之理、物之本源也。”
———— 山冈铁舟 《剑法邪正弁》 明治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上篇《剑法邪正弁》作于山冈铁舟四十七岁之际。其中,我们不难看出,二十余年过去,铁舟在关于剑道认识上的长足发展,文中,铁舟毫不犹豫地将当初己称为 “鬼铁”之时那种仗气强力的剑风视为“邪道”,以为“学剑之道,修行锻炼求深理之悟,此乃正道也”。这一本质观点的转变,私认为,除去了年龄与经验的同步增长,所见所闻所行所至知识的广博、心胸的开阔、禅心的修得外,受浅利又七郎义明的影响也是其发生改变的重要原因之一。前半生一帆风顺,几无败绩的山冈铁舟,正是因为在文久三(1863)年与浅利又七郎的试合中惨败。使二十八岁的铁舟终于有了平生追逐的目标,并为达到此一目的而更加刻苦修行,以剑道的基础,苦心钻研禅境与剑道二者的奇妙融合。

明治十三(1880)年三月十三日,对于山冈铁舟来说,可谓是其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天,不平凡的一天。十七年,整整的十七个年头过去。从二十八岁的中年,慢慢地,已然是年过半百。终于,得到了恩师浅利又七郎义明的认可,接续了至江户时代起,由伊藤一刀斋景久创立,已经足足影响了整个日本剑道界好几个世纪的大流派“一刀流”的正传位。也难怪早就心如止水的铁舟在恭敬地接过了义明递上的一刀流正传世代相承的“凭证”——宝刀“瓶割”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学剑劳心数十年,临机应变守愈坚。一朝垒壁皆摧破,露影湛如还觉全。”铁舟以为,自己修行大半辈子的剑术,虽然在应敌时的随心变化上可讲是不逊于任何人。但相对的,在面对敌手之剑技时却自我固定化,究其因由,是源于心之自囚。这也是十几年来始终无法超越师范浅利又七郎义明的原因所在。而今,这道心的壁垒终于被突破,约束荡然无存了。对手的剑,自我之技,自我的心动,因果差异的相对世界所存在的一切现象已是全部穷尽而被去除了。现在所处的,是圆通无碍,佛性平等,即是绝对的世界。这一年,四十五岁的山冈铁舟正式开创了属于铁舟他自己的剑道流派——无刀流(全称是一刀正传无刀流)。

明治十八(1885)年,五十岁的山冈铁舟拜访了明治时代的高僧南天棒——中原邓州老师。铁舟持对“五位兼中到”公案之见解欲入室白涯窟却遭中原邓州老师拒绝。 “视彼前之见解,衲以为其根本有误,将偏中至错以为是兼中到……(中略)……山冈细查要旨注意,以彼之英灵(作英明讲),恰好地体会出真意。至此彼思一变,成一刀流向无刀流之转化”(中原邓州 《南天棒禅话》 平河出版社)。又是一番苦心修行,山冈铁舟 “五位兼中到”的思想终于若“红炉上一点の雪”般得以大悟底。

“正偏五位,为天地宇宙间所有物质之姿、本质,乃至修行者之本心,可通过五个概念予以说明。即,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何谓正?正者,一切现象的偏在也。是真实在、理、真如、絶対的天地。何谓偏?偏乃一切现象、存在、森罗万象、相対界。修行者不明白最初的现象只是本质拘束于表面性所表现之物,乃被动之振。若忘需修行而进方得小悟,真实在所到唯是下沉之心,其行仅对现象的世界言行而做。是以,在现实即日常修行中可悟得真实在(正中偏);真实在亦可预见于日常修行间(偏中正);真实在可变得切在之事(正中来),现象亦可化切在之事(偏中至),然当现象与真实在浑然一体时,则成宇宙之本理,无心无作境地的具体体现(兼中到)。” ———— 山冈铁舟

而在同年五月,山冈铁舟写下了《剑术之流名称做无刀流译书》一篇:

“所谓无刀者,除心外刀亦为虚无之事,三界唯一心也。因内外本来无一物之故,与敌人相对时,无谓敌前我后之妙应朕迹确流,是余称做无刀流之译。过现未之三际则皆至一切万物,何以言之心非通无?决其心后终无偏移者,活意无尽藏。其用,东涌西没南涌北没神变自在天莫测也。当自得此处精髓者,倚天长剑亦得逼人之寒也。此所谓乃无敌可对之意也。当如金翅鸟王之宇宙,广而不可测也。其之妙应,愈出则愈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其日用事物上亦然也。活意自在不滞于物,要坐便坐,欲行则可行。若得语默动静一为根源,心刀之利用亦快矣。”  ————  山冈铁舟 《剑术之流名称做无刀流译书》

正如在上篇《剑术之流名称做无刀流译书》一文中铁舟所描述的那样,无刀流的极意为“心外无刀”。而《无刀流剑术大意》中,铁舟更是清楚地阐明了无刀流剑术的三大要点:

一、无刀流剑术者,因晓胜负之争,需得炼胆澈心,自然之胜可得也。

二、事理之二事修行在事与技皆至理一致之场为妙处。

三、何谓无刀?心外无刀也。与敌相对时,不基于刀,而做心念之打。其修行乃刻苦工夫,譬若饮水需得冷暖自知,他之手借,自我之发明行。

山冈铁舟无刀流之剑术,更多地源自于他在禅境上的修业。以禅之极意的“空”之思想熔与其无刀流剑术内。我等将之称为“剑禅一如”亦绝不为过。

剑禅一如的说法,源于新阴流柳生氏及剑圣宫本武藏。昭和15年的《结城令闻》中就有《剑禅一如》一篇:

“引宫本武藏之说,兵法之究竟极意称为‘万理一空’之事,可理解为极为明了。万理者,千万变化之道理也……(中略)……万理所对为一空也。一空者,佛家所云之无我也。无我乃是丢失私欲私利之心的悟性境地。即万理一空之事,以心为总大将,手足胴体皆为臣下郎党则千变万化亦为淀矣,失败亦不复存,得以完胜之功。若不得私欲私利之灭则心之悟性者难成。所云兵法之根本既为私利私欲之灭所生无我之悟也。此点,武蔵、沢庵、柳生宗矩主张相同。其三人皆乃同一无我境地之达人” —— (结城令闻 昭和15年)

在柳生宗矩所着《兵法家传书》中对于“空”的思想也是有异曲同功的阐述:

“‘唯一者’指的是空;空是一个隐语,不能用公开的方式传授。它指的是敌人的心。心无形无质,所以称为‘空’。看见‘空,惟一者’,就是指看到敌人的心。佛教的要旨,就是要意识到心之为空……(中略)…… 至于说到‘见心’,是指对手的心可以通过他握剑的手衰现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对手还没有移动之前,就对他发起攻击。 ‘彻底去除’的目的是为了看到将发未发的瞬间。关键在于要立刻摈弃一切‘病’,不要错过‘空’。对手的心就在他的手上,它会通过手的动作表现出来。乘它们还处于静止之时攻击它们,这就叫‘击空’。空不会移动,它没有形状,不会运动。‘击空’就是要在其移动之前迅速出击。
空是佛家之要眼。虚空、实空是不同的:虚空是指无物留存,实空才是真正的空,是心之‘空’。虽然说,尽管心无形无状,这有点像空的‘空间’,但心却是身体的主宰,所以,一切举动都是心之行为。 心之动、心之劳,都是心之所为。心无所动,就是‘空’;空有所动,就是心。空转为‘行’,化为‘心’,劳于手足。你要在对手行动之前,就迅速攻击他握剑的手,这就是说你应该‘击空’。”
———— (《兵法家传书》 捧心之心持之事)

而真正集“空”之思想之大成者,剑圣宫本武藏则在费其毕生心血所成的剑道名著《五轮书》中将“空”的思想描述为:“空有善无恶,智者有也,理者有也,道者有也,心者空也。”(《五轮书》 空之卷)也就是说,磨练“空”之道,无论参悟是佛法还是明晓世事之理,在没有悟得真正之道前,人或会觉得自己所学习的“道”才是真正的,正确的,是最好的。但是,若以平常心观之,以天地之理观之,则他们已经因为自己的执迷之心和偏颇之见而远离了真正的道。以率直为根本,以真为道。才能认清真我,认清一切。以空为真道,你就能悟得真道就是空。在真正的空明中,只有善德,却无恶念,有智能,有理,有道。心中却空无一物。

无论是柳生宗矩的“心之以空”、武藏的“万理一空”,或是铁舟的“心外无刀”,这些思想的根本,不用说都是引至佛家“空”的概念。若佛教经典《般若心经》中所言“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色者,乃是诸多物质存在的形态。而空,却不囊括于色中。这并非是说空不是物质存在的形态,而是指出空的实质实际上是另一类的色。从而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甚者,如其规定外延,肉体即为空,空亦是肉体。即,所谓之空,无论怎样之事物,与空断形皆为可视无形也,也就是不被所知的事物。总之,空是无形而不可知的东西。

空并非等同于无。一般以为,空虽有虚无之说,但亦含空虚之意;而无则是彻底的不存在。在这里,空更是上升为了一种新的意境。什幺是空?知有所在,知无所存,这便是空。知其有无之空,空乃般若波罗密,以为最高的智能。若以为世间一般间,不懂之事物即可以为空。这,非是真实之空,而是心之迷惑。此间之空,与日常言语中“空”,空虚而无内容并非同一意义。这里的“空”,乃知之事,懂之事,此为空;是以他方,不知之事,未懂之事,亦可理为空。兵法之道中,武士所行之道,士之法也。不知应知之行,不为空。有人将迷惑而无法办达之事视为空,然而,这是真实的空吗?

不,这非是真实的空,而是虚伪、迷惑之空。宫本武藏曾将之与真实的空做假定比较,从而得出空的真意。因此,在空的立意上,很早便存有真假两种概念。柳生宗矩在《兵法家传书》中对虚空与真空作出议论。

然而,使空存有真伪二之见解,亦只是权宜之技。空乃绝对的,自不会有二类立意。之所以在空里产生错觉始为迷惑之心生。武藏以为,若欲修得兵法道之正果,除需武艺觉醒之外,需每天时常毫不懈怠,去研“心意二心”,磨练“观见二眼”。如此,则武士之道行间黑暗与心中迷惑便若天转阴为晴,从而明了哪个才是真实得空。

这里所谓的“心意二心”,乃是心与意识“二之心”的作用。一般而言,心、意在一般情况下,可以解释为以心做本体,意为作用。但在这儿特别要注意的是心、意中的心。与其说这里心的作用是包括了意识•无意识,尚不如说,是心的作用为大,即指脱意识的心的作用。因此,在这里所叙说的“心”的语言,是描述的日常用语之心与脱意识之心的区别。就如“空”,日常用语的空与佛教用语中的空有很大区别一样。

武藏曾说:“不知真实之道,不依佛法•世法,则自以为己道正为善。然从心之直道,试与世间的大尺度合时,才会发现,其身受如此之心所纵,所见已然失真,背叛了真实的道。”即使佛教修业,或是世俗修行,不知真实之道,主观地深信自己是是正确,是好的。那样偏见和歪曲也是不避免的。这样的失真,便是违背了真实的道。

真实之道于心知,则可知根本,直道而行;真实之心于道,则兵法之修行広矣。这便是“空道、道空之见”。也是柳生宗矩柳生新阴流、宫本武藏二天一流、山冈铁舟无刀流神髓精华所在。至此,山冈铁舟无刀流方得成大乘之境。

“欲知剑术妙处,需得还以元之初心。然初心为何样之心?与对手相对只一途乃打込行计。是以我身相忘之证据。业之出来亦是人之思案分别以至邪魔生成祸害起。若去之则可知妙处,其所为一字忍也。我意决而悟,云修行时需心坚无动,然也。以少疑之念修行吾身。必是妙处发明之时节。” ———— 山冈铁舟 《示门人》

山冈铁舟正式成为了一刀流正统继承者。而铁舟与西乡隆盛“十年之约”也到头了。坚决履行诺言的铁舟辞去宫内省职务,于明治十五(1882)年六月在东京自邸里庭开设了无刀流道场——春风馆(然而明治天皇不舍,强意下,终铁舟一生挂受宫内省御用的身份)。春风二字取于铁舟一诗:“论心总是惑心中,凝滞输赢还失工。要识剑家精妙处,电光影里斩春风。”据传,在春风馆里,有一种叫“千四百支”的练习方式。既是从天未明起,总合与一千四百人做试合,到全部练完共需耗费数日的时间。这样不可不谓是残酷之极的训练方法,据说只有战国时期的剑圣上泉伊势守年青时候,才曾作如此一般的尝试。在训练的中途仅靠喝稀饭的短暂时间以做休息。这种超越人类体能极限的练习,一个人经由极端的疲惫与痛苦,将失一切正常的辨别能力,唯靠剩余的一丝意识去应对对方之剑,故尔,凡可通此考验者,其实力之进境,更是非它人所能比拟的。

“上古时剑之尺寸定法为十拳。十拳若合我半体则所以敌向若我全体。又八拳之剑,则八拳于十拳之减杀为敌向我精神锐进原因之所在。古来击剑以在世鸣,一家流仪所传者皆用十拳以下之竹刀。然天保年间柳川藩有云大石进者,始作五尺以上之竹刀,以争胜负。在江户诸道场做试合,颇有胜数。时大石进与千叶周作试合。大石用五尺余之竹刀,千叶对之应以四斗樽之盖而攻取其锷。我观之,其争戏技之味过矣,非我所谓之剑术。尔后诸流修行者,多不知古法之真理也,随世之风潮,以竹刀之长为利。慨叹其之浅学无识。苟以为今之剑术学者,多争虚饰之胜负。当时所称浪人师匠,不过乃以此技糊口之人,其之胜负与道场冷暖紧密相连,进而惧,以至长竹刀之弊害生。今欲恢复剑道,宜先复竹刀之古法,眞剑实地之用亦是应当。” ———— 山冈铁舟 《竹刀长短之是非辨》

观其篇《竹刀长短之是非辨》,首先联想起的是宫本武藏在《五轮书——风之卷》中关于太刀使用的三点批判:大太刀之批判、强太刀之批判、小太刀之批判:

“只想依靠刀长的优势,从远距离来战胜敌人,是内心虚弱的人才做的事……(中略)……当你和敌人在近距离交手时,刀越长,就越难进攻。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你前后挥动大太刀,大太刀就反而成了一个累赘。这时,面对一个用佩剑的敌人,你的形势就会非常不利……(中略)……假想一下,如果你是处在一个上、下或左、右都有阻碍的地形里,或者是在只有佩剑的条件下;如果你还是一定希望要用大太刀,这就是不对的态度,是不相信兵法的表现……(中略)……自古以来,就说“大”包含“小”,所以,使用长刀也没有什幺不可以的,但是千万不能有只喜欢用长刀的偏颇之心……(中略)……大太刀就是“大”,而小太刀则是“小”。难道就没有‘小’和‘大’之战吗?历史上就曾经有过许多以小胜大的例子……”
———— (《五轮书——风之卷》 他流大太刀之批判)

“战斗中面对敌人时,没有人会去想打出的一击是强还是弱。当一个人惟一的念头就是杀死别人时,就不会有‘强’的感觉,当然也不会有‘弱’的感觉;他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击败敌人而已。如果你过分用力地击打别人的刀,你的刀就会因为用力过度而翻转。你的刀势就会迟缓。所以,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非常强有力的打击’。”———— (《五轮书——风之卷》 他流强太刀之批判)

“自古以来,大太刀和小太刀的区别只是在兵法术语中称呼不同而已。对于力气大的人来说,即使是大太刀,也能操纵自如。……(中略)……如果你把注意力过分集中在寻找敌人的空隙上,就势必会忽视别的东西,就会陷入困境……(中略)……用有效、直接的方式追击敌人,想方设法让他们陷入混乱状态,惟一明确的目的,就是要赢得胜利。”———— (《五轮书——风之卷》 他流小太刀之批判)

从以上文字中,我们不难理解到武藏的苦心与铁舟的用心是何等的相似。剑道修行,最为忌讳的便是生成狭隘偏颇之心。无论你是偏好于大、小、强三类太刀中的哪一类型,但只要你将太刀的大小型号视为你试合取胜的法宝而贪迷于其中之时,偏颇之心便难以避免了。这无疑将使得剑手最终的成就大打折扣。需知兵法之道,真之直道也。需人所追寻乃正理也。剑道的思想,需除一切不符实际之事,而守其基本原则,采取一切可能手段,以赢得最后的胜利。若执迷于任一物不可自拔,不通实际而妄意独行己道无悔改,终至之惨败,非战之罪,己之自孽也。故,宫本武藏有言,兵法之事,望慎思之。

无刀流衍变至元祖伊藤一刀斋所创的一刀流,因此其流多受一刀流影响。山冈铁舟曾言己之无刀流 “万物,自大极之一始也。一刀可万化即为一刀始末一刀又起之理由”(高野 《山冈铁舟剑禅话》 徳间书店)。而后,山冈铁舟参详历代一刀流正传人物的记录、剑术,结合彼之观点认识总纳于一身,从新将一刀流剑道归为了《一刀流兵法箇条目録》十二条,是为无刀流的根本著作。

《一刀流兵法箇条目録》

一、二之目付之事 (以目何应切先と拳)

二、切落之事 (不知对敌之机,便若枝头落叶一般)

三、远近之事 (与敌打应取敌之远,自分之近位置。面打时考虑切近拳之距以得胜,切不可忘)

四、横竖上下之事 (注意以心为中心(则为不动心),应对来自上方之进攻时应从下以对,横向则纵应)

五、色付之事 (千万勿被敌手变化的动作夺走声心。横竖上下的规矩不可失)

六、目心之事 (目见不如心见。舍目使之以为目付,以心视)

七、狐疑心之事 (若动作尚未做出,或被敌人打倒在怀疑之中,是因狐之疑心起)

八、松风之事 (需避合气之状。风击松上以生沙沙响之事称为合气。在手之拍子上以无拍子应打,若敌弱则以强势应,敌青眼构则以下段应对)

九、地形之事 (脚尖先适上向之地则称逆,先适下向之地则称为顺。顺因拳为下打敌有利点。风雨日月之向的利用。使敌置于逆地)

十、无他心通之事 (成与敌打之时,不可夹杂余念)

十一、间之事 (一足一刀的间合。使一步不踏相当于敌人不能之距)

十二、残心之事 (应打时心决则无余念生。打时若尚有思存视为残心。心若残则诸下事废也。若可立马舍弃疑虑则或可从归本心之姿。不可怠慢初心之一以求精进。是为当传之要也)

以上十二箇条

注:
南天棒:1839~1925.2.12 中原为姓;道号邓州;法讳全忠。室号白崖窟,宗派临济宗。1839年佐贺县唐津出升。十一岁出家,历参诸方。嗣罗山之法。曾因拈起南天棒云:“道得是南天棒,道不得亦是南天棒。”故被称为近代杰僧——中原邓州和尚,通称南天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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