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剑豪(作者:饭富左津)

明治二十年十一月十一日
枝上艳红的树叶,一片片,在卷起的北风中缓缓飘落。冬日的脚步,越来越近。不过,这日的东京却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阳光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也在这日,明治天皇驾凌伏见宫邸。或许是兴趣使然,天皇邀请了数名天下有名之剑豪剑客与会。众剑齐聚所产生的碰撞引发的结果,便是众人不可制约地展开了关于剑技的谈论。这样的机会,对于身为剑士达人的诸剑客来说,与御前比武一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机遇。
明治之世,文明的开化、欧化的政策被钦定为国是。特别紧随维新的结束,江户幕府与武士时代一去不复。以剑驰名成了一件常人不再想象的事。更别说,是明治天皇的御览。如此良机,接受邀请众剑客怎能不欣喜若狂。
而就在这一群欢喜的剑客丛中,有着一位老年剑士的身影隐于人群之间。身着稍显古旧、带有家徽的和服,携带是胴田贯之名剑,灰白夹杂的长发以发髻固定,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是岁月的痕迹。身材虽略算矮小,但结实的肌肉,强健的筋骨,让人丝毫找不出一分一寸的虚弱之感。
这个男人,正是时年五十七岁的榊原键吉友善。在日本剑道史上被誉为“最后の剑豪”的人物。
榊原键吉与其他的剑术家不一样,他始终坚持着早为众人所遗弃武道精神,严守着正统剑术的尊严。也正因为如此,键吉得到了剑豪的盛名。这使得他在所有被邀请至伏见邸的铮铮剑士中,显示出了少有的与众不同感。
这就是那位剑豪榊原键吉吗?
有人,出乎其意外,键吉竟然是这样一个矮小老头。他失望了。
也有人,因为键吉的沉默寡言而倍感无聊。实在是无趣的老头。
但还有的人,从键吉老迈的身躯中感受到的却是难以言语的惊人迫力,无形间气焰被轻易威压下去。
不管怎样,在这一天,键吉成为了所有与会者共同关注的焦点人物。
伏见邸宽广的庭园中,以明治天皇、伏见宫贞爱亲王为首,近臣侍从们整齐就坐,一齐注视着集聚的剑客们展示他们的剑技。
在其中,有位剑客,一刀斩断穿戴整齐被伪装成人型的稻草人以示其斩切的功夫。
另一个剑客,表演的是宛如真实试合的形式。
也有的剑客,舞得一手艳丽灵动的剑舞。
又或者一位剑客,请台上的嘉宾随手投出几个东西,然后飞速射出手里剑将之件件击落。
谁都知道,如果可以得到明治帝的嘉许将会为自己带来的是多大的荣耀。因此,诸剑客是格外地卖力。嘉宾席上的喝彩声也络绎不绝。
终于,这日最为精彩的节目登台了。名为“兜割り”的天皇御指项目。
被安置在台面上的这种南蛮铁桃形兜,据说是锻造出明珍锻三的一名京都甲胄制造名门的达人所制作的。
“那么,有谁愿意来尝试将之斩开吗?”
“请让我来吧!”
说出这话,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担任警视厅击剑师范的逸见宗助。他是镜心明智流桃井春藏门生,曾与挑战警视厅剑术权威,且构成了威胁的松崎浪四郎、高山峰三郎这等的一流剑客交锋并能与之势均力敌或言超越之上,最终保全了警视厅颜面的男人。
“如果由逸见老师……”
逸见宗助第一个自告奋勇一站出,底下众人已经低声私语互相议论开了。
逸见,信心十足地走近兜前,朝明治天皇稍施一礼,然后一动不动地定眼看着那兜,将佩刀以大上段抡过头顶。
“呀!!”逸见宗助一声爆喝,凄冷冰寒的气魄随起声嵌入在场的每个人心扉。不少修为不足者,一刻间犹如被气势贯穿了心脏,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果真是杀气满满的一刀!
可是……
一道尖锐刺耳的金属声响后,逸见的刀竟被兜给反震开了。
兜,丝毫无损。
逸见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来。再次朝明治天皇施了一礼,万分遗憾地转身退下。
“二番!由鄙人来吧。”
站出来的那个男人,与逸见同样为桃井道场门生,被誉为驾凌于师兄弟之上的剑客上田马之助。他作为桃井道场第一的英才,曾以竹刀突刺穿透了道场的四分木板。这样逸话的持有者,绝对称得上是超一流的剑客。
上田,为了守住桃井道场的面子,打起精神,清除脑海里同门逸见失利的不利影响,振奋着挨近兜。首先,还是依礼节向明治天皇行礼。随后,以极为严峻的神色,关注着那兜。气势,在不断地提升,直至达到颠峰。这一刻的上田马之助整个人,便如同一尊不动明王般。
“啊呀呀!!” 比之逸见更显逼人的杀意,声随气合若直接扎破天地一般。上田马之助, 大上段满气势地一刀斩下。
四周的人,在这一瞬间,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上田马之助身上。没人曾怀疑过上田的实力。但……
兜,依旧完好。
上田猛力的刚剑,这次没有如逸见般被反震开。可,众人却清楚地看见,在剑刃触及兜的一刹那,却怪异地从兜上滑开。这一刀对兜来说,也是毫无损害的。
群人愕然。无论逸见还是上田,都不是普通的剑客。即便是目下在这会场中列坐的众剑客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具有超强实力的人。此点,是大家不得不承认的。然而,两人涸尽全力的一刀斩,却无法让那个兜产生分毫的破损。人们再次将目光转移到这南蛮铁桃形的逸品上。不愧是制作了明珍锻三的名匠的泣血之作啊!
“那么,能将此兜斩开的人已经没有了吗?”
这次,再没有人敢站出来了。
不说逸见,连上田这样的剑客也无能为力的事,自己上不是更丢人现眼是什么?多数人这样想着。
……除了,一个人例外。
“那么,还有谁上的?”
到这时,对于天皇这一号召,立刻站出响应的男人,只有由始至终以超然态度看待兜割一事的键吉而已。
“啊,那不是榊原键吉殿吗?”
榊原键吉的出场,四周顿时涌起一片欢呼之声。不过,见到两位刚剑士之剑非弹即滑,人们对键吉是否能将铁兜割开,依是不抱太大希望。而键吉本人,却将视线放在了兜上,对周围的一切,似是毫无知觉。只是习惯性地解开了束缚衣袖的带子。近六十岁的身体,却裸露出如圆木般结实粗壮的手臂。
随衣衫的落下,键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终于,他开始了。
拔出所佩胴田贯之名剑,键吉迈着慢慢的脚步,一步步来到兜前。
秋风刮面,键吉的脸一阵冰凉。先前静坐时的奇异气魄,在这时却突然消失不见。
“这样,能行吗?”
许多人心中暗道,人群中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哦!莫非榊原已经达到了无心的境界!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有人在底下嘀咕着,一脸的惊讶又或是淡淡的嫉妒。
所谓的无为无想之境地,是传说中领悟了剑之最高奥义的表现。也是只有传说中的剑豪剑圣位人物才可能办到的。在历史所残留的关于剑豪剑圣的些许记叙中,这种境界是被清楚地记录着。现在的榊原键吉,的确有达到此一境地的实力。
然而,没有人可以猜键吉在想什么。
这时,在键吉的脑海中,闪现的却是两个人熟悉的容貌——此生唯一的恩师男谷精一郎,以及,唯一的主君德川家茂。

榊原键吉友善,榊原氏益太郎友直长男。天保元年十一月诞生于麻布的広尾。十三岁时就近拜入了麻布狸穴唯一的道场入门学习剑道。当时道场的师范,正是男谷精一郎信友。
谈到男谷精一郎信友,如果榊原键吉是幕末最后的剑豪,那男谷精一郎信友则是日本剑道史上最后一位获得剑圣之荣的最强剑客。信友之父为男谷氏信连。作为家中长子的信友诞生于文化七年,在他二十岁之时成为了同族的御家人男谷彦四郎的养子。男谷家原本并非武士阶层,追述起来因属于越后的豪农。但在江户时代,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精一郎曾祖父男谷检校花费了巨资为其末子,也就是精一郎的祖父买得了直参之株。从此,精一郎一脉开始了武士的仕途。
然而,武士是相当看重家系血统的。这一点上,精一郎这种半路出家的“武士”倍受其他以正统自居武士的鄙视。不过,男谷精一郎信友对这些毫不在乎。八岁时,精一郎拜入本所亀沢町的团野真帆斋门下。到文政年间他已成功地获得了师门认可,成为了直新(心)影流第十三代目正传。而他在麻布狸穴开设的道场也被称为了“男谷流”。
男谷精一郎的剑术,可以一字记曰: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精一郎的强已经超越了平凡,是异常的强!
然而,这样一位强者,性格却是十分地温和,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在与他流试合中,也经常胜一本后必故意让出三局。这样做的结果是很多时候对手对他的真实实力完全估计错误。这其中就包括了后来成为男谷门下最强弟子、幕末幕府陆军总裁胜海舟之师——岛田虎之助。
据传,虎之助首次挑战精一郎,竟轻易胜出。如此的轻松致使了虎之助认为大名鼎鼎的男谷也不过尔尔,并更为自身的高强而志得意满,如此再至稲田米的井上传兵卫道场。可是这下却败于井上之手,初尝败果的虎之助乞入井上之门,井上道:“江户中如余之剑客,可车载斗量,今睹贵公之身手,该从良师,期能得出类拨萃之技”。虎之助告以从未遇强过己者,井上肃然道:“曾访男谷先生否?”虎之助道:“言过其实尔。”井上哑然失笑曰:“男谷之实力,是从不轻易现于人前的。今我书信一封,你可再往求见。”虎之助半信半疑,但还是依言重访。当他持竹剑再度与男谷对面而立时,今回如泰山般屹立于眼前的男谷,浑身散发压人的气势,虎之助全身颤栗,眼睛发暗,冷汗直流,直退靠在墙板上,几乎成为失神的状态,急忙抛剑跪伏在地上乞求入门。
后世文豪直木三十五曾言:“在日本剑术史中究竟谁是最强的?这个问题,因为时代和流派的差异而难以分辩。不过,自认为,最强者因为新阴流之祖上泉伊势守。而第二者则属男谷精一郎。”
抛开了宫本武藏、柳生三代,又或叱咤风云的新选组剑客而单选了精一郎,可见直木对精一郎的评价高达何种程度。
男谷精一郎不但精于剑术,更集数家之长,身兼宝藏院流长枪技、吉田流弓术。在江户时代,他流间的比试是遭严禁的。但精一郎觉得这无益于剑道的发展,故转而大力推进流派间的交流比武。生平喜好读书,待人随和。在其道场中,男女平等。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这一番举动更显精一郎之远见与胸怀。
同时,精一郎以为个人技在锁国的形势下每况愈下,已不再适应新形势下的国防。理因合并各派武道,而且需要西洋式的集体战斗训练,并就这些向幕府提出建议。从现在的角度看,精一郎的这些建议在当时是具有相当的先明性的。
无论剑术、见识还是人品,在多方面皆可谓毫无瑕疵的精一郎对榊原键吉一生的影响是无可计量的。
后来键吉父亲迁居,键吉往来道场变得很是不便,但键吉依旧坚持到男谷的道场学习。最后反而是精一郎看不过了。精一郎说:“其实你选择一家比较近的其他道场学习也是可以的。”竟会对自己的弟子做这样的劝说,如果是发生在其他的道场恐怕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尽管如此,键吉还是顽强地坚持了下来。这一点,令得精一郎对其刮目相看,更将一身剑术倾囊相授。这样,键吉的剑技得以迅速地飞升,不久后便成为男谷流门下生中最出类拔萃的学徒。
在当时,作为免许取得的礼物,学生一般是将把本金一枚移送老师,并开宴席招待老师与先辈,这就是伴随着免许皆伝的习俗。因此,当键吉达到了师范代水准时,考虑到自身的贫穷及高额的普级费用,最终放弃了对免许状的申请。
得知这一情况的精一郎却整理好一切文件,亲自找到了键吉。然而键吉却固持己见不肯接受。谁料精一郎笑道:“别在固执了。你完全无须介意。想来如果拥有全道场数一数二实力的强者却无法取得免许状,那我男谷流只会成为世人的笑话。我也会被众人嘲笑,键吉这样的达人竟没有得到皆伝,人家一定会说男谷精一郎是个没眼光的蠢蛋。”说罢,笑着将免许皆伝递与键吉。
当键吉双手接过免许状时,再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而后,键吉得到了讲武所(幕府末期由男谷精一郎提案被亲自领导的武术军事学校,主要讲授武艺和洋式炮术)“教授方”这一幕府的役职,也是精一郎极力推荐的结果。
到这时,键吉对精一郎的恩义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感激,而是化为了对一位前辈高人的无限崇拜。于是在原治元年精一郎逝世之后,键吉将自己一生唯一的师傅视做了人生的最高目标。精一郎的形象永驻在了键吉心中,支撑着他往后不凡的岁月。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讲,精一郎与键吉融为了一体。男谷的死并非是终结,而是一种继续,一种继承。男谷精一郎,他的剑术,他的人品,他的精神,在榊原键吉身上得到了新的延续。
德川家茂要是江户幕府第十四代将军。在幕府的军制改革进行时,键吉从讲武所的教授方升为了师范役,其后成为将军的近侍。
安政五年,键吉二十九岁之时。幕府内部在将军继嗣问题上产生了争执。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和越前藩主松平庆永等拥护一桥庆喜(后之德川庆喜),而身为谱代大名,已就任大老的彦根藩主井伊直弼却支持纪伊藩主德川庆福。最后,庆福一派胜出,在十三代将军家定死后,德川庆福改名家茂继任了幕府将军职位。当时的家茂,时年只有十一岁,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傀儡的将军。
作为将军,家茂的确是挺可怜的,在任期间黑船接二连三来造访,国内又刮起一阵讨幕旋风,在内忧外患交加之下,幕府只得说服孝明天皇,请求将天皇的妹妹和宫下嫁将军,以安抚讨幕派的不满情绪。家茂最后死去时也才仅仅只有二十一岁,一生没能留下什么突出的功绩。
或曰,德川家茂实际是个非常凡庸的将军吧。
然而,德川幕府的十四代将军家茂以及末代将军庆喜,其实都是聪慧英明的指导者。特别是家茂,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就是这样的魅力影响下,拥有老练的政治手腕、性属摇摆不定的胜海舟一生只对家茂一人彻底表现了忠诚。并且,作为政治婚姻,和宫在与家茂成婚前并无任何认识,其中必然潜伏着不安因素。但在婚后,夫妻俩的关系确实相当地好。在家茂逝世后,和宫便至静寛院剃发以殉。
这些,足见家茂的人格魅力达到何等程度。键吉也不例外,深受了其魅力影响。
家茂好武术,常举办御前试合。但就算是见惯了一流剑客的家茂在见识了键吉出神入化的剑术后也叹为观止。当时的官史,多只精通纵横嘴处世之道。相比之下,被世人讥为寡默、顽固、实直的键吉却得到了家茂慧眼相看。经常浮起纯真的笑容,对键吉说道:“余恐遭因果业报,所以需要在一旁辅佐的,正是像键吉一样的正直之人。”又是一次,家茂在病中时,忽见键吉的手粗十八寸有余,惊言:“如此粗壮的手腕,想必是长期艰苦修行的结果吧。怪不得键吉能有如此绝技。”当时虚弱的家茂说完,快活地笑了。作为将军的近臣,家茂时常将键吉安置在身边。而家茂亦长呼唤“键吉在否?”,可见家茂对键吉是怎样地看重与倚赖。
对如此评价并信赖自己的年轻主君,生性耿直的键吉在心底暗自发出了绝对忠诚的誓言。“吾实乃天下无双之幸者。前受惠于恩师,今得以极善之主君。即便付出生命也要保卫主君安全,这是上天给予的使命。”
键吉的友人也说,在键吉仕家茂的那段时期,其实是键吉最为辉煌的日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庆応二年,德川家茂在第二次长州征伐的途中,病逝于大阪城内(有说为毒杀)。
两年前,恩师男谷精一郎的逝世已经给了键吉重重一击。但考虑着恩师的年纪,对此键吉好歹是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这次,年轻的主君之死,键吉却始料未及。当家茂噩耗传来,键吉犹如遭受当头一棒,呆立当场。眼泪,丝毫不忌惮众人的目光,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了。
不久,键吉辞去了官职,从此自言心如止水,周围一切的一切,再也引不起他一分一毫的介意。
“再也不可能有上样那样的人了。吾情愿以身殉之。”
从此,键吉便随身携带着写有家茂戒名的灵牌,至死一刻亦未离身。
男谷精一郎、德川家茂。这二人的思想、面貌,在键吉身上得到了延承。他们是键吉心中的支柱。“如果没有恩师与主君二人,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我吧。也正因为有这二人的庇护,我键吉到现在还能活着。”
榊原键吉就是这样相信着。

而今,键吉立于兜前。这一刻,伏见宫邸忽地刮起一阵刺骨冷风,寒气逼人。但此时在键吉心中,却反而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火。
键吉朝明治天皇稍施一礼。这是面对当今日本最高统治者所应有的礼仪。明治帝见之,也轻轻点首回礼。天皇是认识榊原键吉的。九年前键吉举办的击剑兴行便得到了明治帝的御览。对那时的事,特别是对作为主办人的榊原键吉,明治帝依然记忆由心。
礼毕,键吉转过身去面向铁兜。令得两位刚剑士蒙羞当场的南蛮铁桃形,宛如一高傲自负者,轻蔑地望着新至的挑战者键吉,闪耀着冰冷而黑亮的寒芒。
键吉,也紧紧定睛看着眼前的铁兜。在他的眼瞳中,并无一丝的慌乱。有的,只是安静、清澈的眼神。在键吉心中,突然闪现出过往的种种:尊敬的恩师,敬爱的主君;还有,他的人生。
自己的前半生,在两位伟人的支持下度过;而自己的后半生,恩师与主君先后逝去,多少年来,直到现在,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又做了什么?
精一郎去世之时,立誓要继承先师之剑与志向,以传与后世;主君家茂之逝,自己感受到无比痛心,得以顿悟世事无常。因而在戊辰战争中,既没有加入幕府,也没有投奔维新派新政府。只是在上野轮王寺宫的战火中,救出了部分彰义队志士。
维新后,从德川家受到再仕官的请求,坦然应对。高兴的是有了重新考虑加入家臣团的心情,同时又重新有了保护主人及家中幼少的义务。这,似乎是对已不在人世的家茂恩惠的报答。可是,随废藩置县的进行,德川家只剩下了骏府七十万石的领地,迷惑中不欲再添麻烦,辞去俸禄离开。
明治九年,废刀令下,以杖代腰间之剑。
明治十一年,在欧化政策中,坚守日本古来之精神,以贫穷的道场资金不遗余力开办了击剑兴行。然而收到的却是政府以“封建时代之逆戻”为由发出的禁止令。剑道所代表的精神,就这样被残酷地拒绝了。人在有了温饱后却忘记了自己国家与民族的过去,键吉在极度失望中关闭了兴行。
之后使用道场资金的一部分开展的寄席也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反而是利用废弃一角开设的居酒屋,仿佛是因为男人以酌为显气概,生意还算不错。可在一日间,猛然醒悟门弟到此饮酒单为的只是一醉后,毅然将其关闭了。 
仔细想想,在这明治之世,每日的战斗,往往发生在人与钱之间吧。
键吉一阵苦笑,似在感叹此身的不遇。明治之世,的确在物质上比前之幕府有所提高。然而,己平生为剑之道而活,却不惯于为金钱帐费动脑筋以至落得如此下场。想来也是可笑吧!
键吉苦笑着拔出了佩剑。胴田贯之名剑,今日握于手中,将之以大上段高举过顶。
这柄剑中,贯注了键吉所有的思想——对不在世的恩师、主君的追忆;己之一生;己之现在。
非是对一切的否定,在此重要的场所,键吉更多考虑的却不是自己。
非是无为,却是自然;非是无我,却是对彼之一生无限感叹。
这,就是键吉之剑。
“哎呀呀呀呀————!”
气合、一闪。
键吉倾尽己之全部的一刀直取南蛮铁桃形。
铖!——钝挫的金属之音,从场中响起。
随着金铁之声的荡开,刀与兜的交锋,“不可一世”的南蛮铁桃形,终于破开了数寸的裂口。在键吉面前,它,失败了,彻彻底底。
好——啊!随着第一声欢呼雀跃,场内外欢呼之声如浪淘般一片接连一片。掌声更是犹如万雷齐鸣。连未得以完成兜割的逸见和上田,这时也是点儿不吝惜,使劲地为键吉鼓掌。
明治帝,亦猛地从御座站起,“好!不愧乃当代无双之剑客也!”
这是对键吉极力的称赞。
键吉应该很开心,终于得到了人们毫无谎言的真实评价,得到了天皇最为荣耀的褒奖。做为一名剑客,今日的键吉。理应登上了他人生最光辉的舞台。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身为成功者的键吉暗自滴落的泪水。
抬头望向苍天,“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寂寞的……”
蓝天上,隐隐约约,是精一郎与家茂的身影。
“师傅!主君!……你们也在为我鼓掌吗?我们永远同在!”

御前兜割之举,其后果之一无疑是为键吉赢得了更大的盛名。明治帝一句“当代无双之剑客”将键吉剑客的声望推至了颠峰。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键吉的道场,渴望成为其门下弟子。在这些人中,不乏对剑道颇感兴趣的外国人,其中就有陆军户山学校聘请的法国教官,还有东京医科大请来的的德国医师。
也正是因为这批外籍弟子一句“剑道乃适合日本人的体育”的中肯评价,使得在欧化政策中屡屡遭到政府轻视的剑道或多或少得到了新生的机会。不久,在政府的规定下,剑道作为了各学校必修的体育项目继续活跃在了世界的舞台上。
这件事对于始终不肯舍弃剑、废弃至爱剑道的键吉来说,的确是件意想不到的大喜讯。
然而,在经济上,键吉算不得是个理财的好手,导致了彼之资金一向不足。但尽管是如此恶劣的经济条件下,键吉依然坚持不懈地在道场一年一度举办着定以恩师之名的精一杯剑道比赛。在他人生的最期,在车坂的道场,最后的工作还是在零零碎碎地培育着门弟。
明治二十七年九月十一日,榊原键吉友善,一位一生坚守剑道,抗拒着绝不向俗世屈服的勇士,终于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
榊原键吉逝世,时年六十五岁。
而榊原键吉的高足山田次郎吉在大正十四年所著之《日本剑道史》中,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师范榊原键吉的:
“先生严守道义,不为失败挫折而改变其理想”;“乃毫无虚饰之真忠义之士也。”
并感叹于“先师逝后,终悟得守道之辛,或言技之无量,击剑之乏,道场之旧患。遥想先师生平,在此年头尚持恒其道,或世纪更甚者终末,先师乃千古一人也!”
这是《日本剑道史》详细年表的最后,山田次郎吉后记所载。
身为榊原键吉高足的山田次郎吉,站在他的立场上或有人言其情倾于键吉。然则,榊原键吉乃世人以剑豪呼之的最后人物,及日本击剑会在其逝后感其傲然,随为之一变,重振于世……等等,皆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番外篇:直心影流

撰字 胜海舟   书 山田次朗吉

直心影流,正式全称为“鹿岛神传直心影流”。是茨城县享有武道之神社美誉的鹿岛神宫所传,相传为神宫之神所授之武艺。流祖为松本备前守(1468-1524),其本身是一仕于鹿岛神宫的神官。
既然借神传之口号,直心影流较之他流更注重于精神上的锻炼。
“心不正则剑亦非正”
此句为直心影流著名剑客岛田虎之介所言。这也说明了在修成剑极之途中,直心影流将侧重点放在了修行者人格育成与成长上。
由“心”之修行为其“本源”,后才是技与术之锻炼。这是直心影流的基本观点,并完全将之贯彻于基本练习及反复修业的始终。这就是所谓的“内修”之法,也是直心影流所钻研其本派所独有的修行之法。而在流派先达人所残留的各式书目中,即便是武道之书内,也谈论的是一种深远的精神世界并将其展开,所以说这批书目称之为哲学书也是一点儿也不过分的事。这,又是直心影流的另一大特色。
到了江户时代,直心影流的门生开始向幕臣等当时的知识分子阶层发展。但这绝不会让人产生直心影流变得文弱的想法。在幕末动荡时代中,直心影流甚至成了与新选组同样的令世人所畏惧的名词。剑圣男谷精一郎、无敌者岛田虎之助、幕府陆军总裁胜海舟、最后之剑豪榊原健吉……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直心影流最强有力的代表人物。
如有人追溯直心影流的源头与发展史,必然将惊奇地发现,直心影流与大名鼎鼎的柳生新阴流其实份属同系,皆为阴流所传之流派。
试合稽古中使用竹刀,重视心法,木刀·袋挠·刃引之形等特征,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这就是上泉伊势守的新阴流魅力所在。而这些,在现在各地的稽古中依旧广泛使用着。直心影流中的“法定”是非常有名的。据说只有在修业基本达到尽头的达人才可以获得。仔细对照下,这“法定”与同属阴流的流派新阴流的基本太刀“参(三)学円”的太刀名义基本相符,其动作也与阴流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法定”太刀名义
八相发破(春)、一刀両断(夏)、右転左転(右旋左旋、秋)、长短一味(冬)

新阴流“参(三)学円”太刀名义
一刀両断、斩钉截铁、半开半向、右旋左転、长短一味

再者,直心影流与上泉伊势守的阴流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可以说,直心影流其实就是由阴流所衍生的流派,同时也是神影流之亚流。直心影流四代目小笠原长治(源信斋)就自报流仪为真新阴流。
下面所记为真新阴流兵法目録参考:

“真之心阴兵法目録”
圆飞 过去现在 参学
   未来燕廻
一刀両断
长短一味
右転左転 五轮研
和卜 秘胜 八重垣

以下略

足见直心影流受新阴流影响是相当大的。

鹿岛神传直心影流极意 

《传书训言》 十恶非
カマン、カシン、トンヨク、イカリ、オソレ、アヤフミ、ウタカイ、マヨイ、アナトリ、マンシン

解说:
极意开伝书有云:“谨思吾行,十恶内无有可胜利之由,故须慎之又慎。”
这里的所谓十恶,既是指我慢、过信、贪欲、发怒、恐惧、危感、疑惑、迷、轻视、慢心十条不可为之的行为。十恶之下为“非者”,受许以目録程者,是不容许发生十恶这样的行为。不过,凡是总有万一,谁又能将世间万事万物皆掌于手中?故有此一书,希门下弟子多体其意味,勿使己深陷迷乱之境。

1、我慢
高慢自得者,常傲慢而贸视己大,是以轻视他人,尤其是对手。故得“我慢之剑”一说。这等漠视他人,自我为尊,可谓狂妄自大之剑意,最终损害的只可能是剑客本生。因此非可为。

2、过信
高慢而视己为唯尊,他人皆马鹿。如此之行,乃是过信了。

3、贪欲
佛教所言之欲,即欲望也。所谓欲望,即执着于某物而心神深陷其中,乃所云之非常之欲深也。
在买卖中,以不政党手段获取利益可视为“欲”也。然则,人为生活所必要获得利益这样的事绝对不能称为这里所说之欲。前者之欲与后者之欲,实在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码事。
“穷苦时或言麻烦。然观之必后成器,今之付后之得也”。如此考虑去资助,为的是以后获取更大利益的行为即是欲。
行于道,视其怜,故与施恩钱物以助之。后其功成名就,还报之。此间之欲,乃无念之欲,终得德报。
无念之施得以德返,利益之见返则无德皆欲,欲终不福伴。
购物时,欲念作祟则结果将买得价贵之物品。夜店中,偶寻得一物,料之“极有价值”。因此思之,今不若多购入,转手他店,必得其利。故而买之。然后探访诸家,彼方知其价皆较最前家便宜。
此等即为因欲念而导致失败。现实中剑道胜负亦是如此,过多之欲,必有失败以伴之。
故欲者,剑术之非常大戒也。

4、怒
人生长河中,总有冲冠一怒之时。然试合中,怒意之起,必坠于敌之计谋。定心之坏、手段之失,胜负立分。故言,身为剑客者,绝不可做爆怒之试合。

5、恐惧
胜负需是慎重与计算。但在慎重之时显于过分,则产生不必要之担心、不安的纠缠,终导致对胜负的恐惧心理。此点需得留意。

6、危感
危感乃是比武胜负所禁忌之物。害怕敌人所出之竹剑,进而缺乏信心。故在一步后,对于敌之下步行动预料变得迟钝,结果只会是导致失败。

7、疑惑
人与人的交锋亦是心与心的交战。最初之疑虑必带来心战之失误,从而将失掉对整场比试的信心。此点,需得慎之又慎。

8、迷
迷即是妄念。
迷惑之生,不同之二心共随。是尔,与敌对剑时心思惑;或是对敌时惑己之为,不得法。故有迷生,恶果致败。
我流之初传“霊剣”中有,私念之萌必然自取灭亡。故,学吾流者,平日需修唯无为无作之业,以胜负无豫之行为目标,不得活达纵横。做得此项,才是真正大勇气之人,但仍需时时慎重,不可有丝毫松懈。
学剑术者,平常心的保持至关重要。只有如此,方可斩断邪心,勿使妄念生成。

9、轻视
轻视对手,在决胜负之时必然成为己之剑术破灭本因。故任何时刻,与敌对战时,绝不可有轻视之行为。

10、慢心
剑术与业的修业皆属心之修行。慢心之为是可将正义之剑变为邪剑的行为。然悭贫邪见之心是很容易在稽古中升起形成的。
随稽古的进行,技术的进步,人容易忘记当初求剑的念头,慢心之念因此暗生。慢心为毁灭自己的本因,故尔剑术修行者必须最为警惕。

以上十恶,为剑术修业上心之欠缺而需引以为戒的注意点。如将成败之失看得过重,胜负未分然妄念顿生。被敌握其心,终将无法自守本源,为敌所破。
我流之门徒需修无念无想、无为无作之业,养大勇之气,是以心中若十恶留则剑术难达。

直心影流系统 

松本备前守尚胜(初代) → 上泉伊势守秀纲(二代) 

→ 奥山孙次郎公重(三代) → 小笠原源信斋长治(四代) 

→ 神谷伝心斋尉真光(五代) → 高桥直翁重治(六代) → 山田一风斋光徳(七代) 

→ 长沼四郎左卫门国乡(八代) → 长沼活然斋纲乡(九代) → 藤川司郎右卫门近义(十代)

→ 赤石郡司兵卫(十一代) → 団野真帆斋义高(十二代) → 男谷下总守信友(十三代) 

→ 榊原键吉友善(十四代) → 山田次朗吉一徳斋(十五代) 

著名之门人
岛田虎之介直亲 胜海舟安芳 井上传兵卫 武田惣角 加藤完治 今井信郎

附录:参考资料

 

幕末英杰录

剑客剑豪名鉴

兜割り

剑豪列传

幕末十大剑术流派

毁灭与新生

明治维新大事记

将军的餐桌 茂呂美耶

鹿岛神传直心影流极意

直心影流道场

(全文完)

标签: 榊原键吉

添加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