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流秘伝(作者:饭富左津)

 

剑,是什么?只有用生命去追梦,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梦,不同;道,亦为不同。 

安土山时期的乱世中,可谓剑侠辈出。上泉伊势守信纲、柳生石舟斋宗严、宫本武藏等等,其中,最神秘也是最强之一的,便是现代剑术始祖、一刀流之创立者伊东一刀斋。
说他神秘,是因为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最终又是归往何处?总而言之,就是一名连他生之场所与逝之场所皆为未知而己攀上剑道颠峰的奇人。
一刀斋字面意义既是“一つの刀”,可见其人之剑术与为人均似一柄好刀出鞘,锋芒毕露。与上泉伊势守之剑圣封号不同的是,伊东一刀斋为后人将其与塚原卜伝、柳生石舟斋并称为三剑豪。因为他无剑圣之圣,更不可能有高僧的仁慈。在伊东一刀斋的生涯中,更多的是血腥的气氛。伊势守操剑成神,而一刀斋则是一匹无人得以驾御的苍野之狼。就让我们顺着一刀斋的脚步,来领略他一刀流剑术的风采吧。

伊东景久,通称弥五郎,斋号一刀斋。关于他的出生地有伊豆大岛说、西国说、近江坚田说、加贺金泽说等等,因为无确实记载,已成为了一个迷。而他的出生日期,则有永禄三年(1560)八月五日的说法。
青年的景久,据说流浪至伊豆的三岛,有一次被乡人从三岛神社地板下唤醒。村民见之身长六尺,一头披肩长发,脸如为火所烧般通红,可说奇形怪状,皆以鬼称呼景久。而景久自己,也嬉于戏称自己为“鬼夜叉”。可就是这个鬼夜叉,几日后却向三岛周边富有盛名的剑术家富田流的富田一放提出挑战。当时的年份是天正二年(1574),景久十四岁。这被众人认为是场笑话的试合,最后的结果却是让人难以想象。成名多年的富田流好手富田一放竟败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挑战者手下,景久因此一举成名。以十四岁之幼龄取得如此成绩,足见景久在少年时已有超出常轨驾御剑的能力。三岛神社的神主矢田织部曾这样评价拥有非凡之力的景久,“他绝对将成为著名的剑术家”,于是与景久商量,以伊东弥五郎景久之名,定名了神社所奉纳的一文字作名刀。而此刀在其后景久追捕一名盗贼时曾一刀将贼所藏身之甕一刀两段,故景久将之自命名为——“甕割り”。
剑败富田一放的景久,之后来到了江户,拜在越前剑客中条流钟卷自斋门下。说起钟卷自斋通家,也是一个迷一般的剑客。只知其为庆长年间的人氏(一五九六为庆长元年),是可自创派立流,列剑圣位的人物,生年与生平竟无记录留传,就是其师门也有从富田流富田势源或富田景政(势源之弟)两种说法。而钟卷自斋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代师传艺,教导出了佐佐木小次郎这样一位天下闻名的大剑侠。
伊东景久投入钟卷自斋门下后,一段时间内不声不响地致力于剑道修业。直到有一个日,景久突然对钟卷自斋说道:“老师,我已经领悟了剑法的妙机。”
钟卷自斋对这名才跟随自己学剑不多时的新弟子的话自是不信,断言道:“你学道时日方短。切不可自高自大。”
而当着恩师的面,伊东景久依然反驳道:“剑之奥妙,不一定是非需老师才能传达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因修业的长短来合算其所存在差异之物也。如果老师有怀疑,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请与我试合便知。”
钟卷自斋于是与伊东景久进行了试合。原本想将这自高自大的弟子鼻梁打折以做教训的自斋,在全力以赴下竟然不法占得景久什么便宜,这次试合不但没能显现出他师范的尊严,反而证明了弟子的正确。
万分惊讶的钟卷自斋叹问道:“我巡游各国,与诸多武艺者做了试合,未尝一败。而今如无法击败自己的弟子,应该是我输了。不过,你是何时掌握如此精湛的剑技的?”
伊东景久回曰:“人,在睡眠时脚有时痒却挠头。其实脚痒则应是挠脚,头痒则应是挠头,为何发生前述之事?皆因人所固守的本能意识断绝而产生如此行为。我之剑技,便运用了这个原理。”
钟卷自斋闻罢感叹道:“……看来我已经没有什么剑技再能教你了。”于是将钟卷流的全部秘传授与景久。其中包括了中条流之极密剑妙剑·绝妙剑·真剑·金翅鸟王剑·独妙剑五点(《一刀流极意》)。
随后,已领悟剑之奥妙和得到钟卷自斋倾囊相授剑技他为剑术一刀流的研究开始遍历全国各地以做修行。而这时起,伊东景久开始自报姓名为伊东一刀斋景久,或是户田一刀斋。这户田一刀斋原本是钟卷自斋的别号。景久之所以采用这个名称是为以视他对老师钟卷自斋的尊敬之情。
天正六年(1578)间,一刀斋来到三浦半岛的三崎。在这儿,他与来自中国的剑术高手十官有一场精彩的对决。十官身长6尺(约180cm),是个大个子,惯用的是长大白刃,在他出道以来的交手记录中无一败绩。听闻过景久的名声而前来找一刀斋挑战。伊东一刀斋应战,当着围观众人的面,他手持的兵器却是……扇子一把!当场将所有人吓了一跳,十官更是震怒非常。可没人想到,一刀斋就是用这扇子,一合间便将十官的木刀打落,漂漂亮亮地赢得了试合的胜利。
大概也是在其后不久,一刀斋有了位爱人。别派的剑手为击杀一刀斋,买通了他的情人,让他向一刀斋灌酒,预备是等一刀斋酒醉后再发起袭击。在一刀斋睡熟后,那女人又将他的刀藏了起来,而这时,早已埋伏多时的十余敌闯了屋来。一刀斋被惊醒,在发觉配刀不知所踪时他当机立断,飞身撞出屋外,空手夺取一名敌人手中之刀,然后依次一个个将八方围至的敌人全数斩杀。据说经此一战,一刀斋将当晚危机中领悟之秘剑命名为“拂舍刀”这个逸话在关东一地流传最多,应该是当时他正好走到关东附近吧。
而一刀斋所创立流派一刀流的极意“梦想剑(或说无想剑)”创出的时间也应该是他身处关东镰仓一地之时。传说,一刀斋为了钻研出属于他自己的剑术极意,可谓煞费苦心可就是不得。为向上天祷告,乞求成功,一刀斋来到镰仓的鹤丘八幡宫连续祈祷了七天七夜(此人可不是一般地信徒啊,够虔诚~)。第七夜晚,在意识模糊间一刀斋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偷偷靠近,他没来得及思索,无意识中自然出剑斩落。这时,一刀斋才发现,其实身后并没有人,他砍中的,是自己的影子。“正是这个,迷惑带着意识如微尘般道化为无的剑,这才是剑之极意”,一刀斋终于领悟出了极意“梦想剑”。
就这样,一刀斋彻底地弄清楚什么是剑,他一生进行过三十三回有生命之忧的真剑比试,刀光剑影间,一刀斋始终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将它们视为普通的试合来对待,无一败绩。“关东无双”,是人们对一刀斋生涯的最好归纳。

伊东一刀斋云游各国,少不了与其行所遇之名剑客进行试合,有时兴趣来了,指不定还会指点一两手。然而能作为他的随行时刻跟随在一刀斋左右的,只有伊东一刀斋一刀流门下的两大弟子。
一人是小野善鬼。
另一人则是御子神典善,也就是后来的小野一刀流始祖小野忠明。善鬼是其师兄。
说起善鬼此人,原来是大阪淀川的船老大。小野是他自报的姓。善鬼毫无剑术心得,却仗自己身强力壮而常常夸耀自己的力量。这日,在游历各地作武者修行的一刀斋碰巧搭上了善鬼的船,善鬼在船开到一半时出言戏弄一刀斋道:“这位先生应该是武道者吧。可惜啊,依俺之见,无论你是怎样地钻研学习兵法,少了像俺一样天生的大力量,终究是徒然罢咯。”
一刀斋一听,对这个船头的态度和所说之话极为不满,气愤地回答道:“实在是毫无道理的可笑说法。我等需知,真正的剑术达人之所以受众人膜拜,靠的是长期刻苦的修行。没有了修行,何来的高超剑术?”善鬼自是不肯相信一刀斋的说法,坚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一刀斋也同样如此。为了证明到底谁对谁错,两人将船开到了人流拥挤的野次马集市。在那儿,二人以木刀为兵器进行试合较量。当然,结果可想而知,善鬼很快落败。
此时的善鬼态度顿时立变,较先前的傲慢自大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猛地跪倒在一刀斋面前,恳请一刀斋收他为徒。一开始,一刀斋很犹豫,是否应当收下善鬼。不过看到善鬼的热情和野次马诸人同情善鬼而做出的请求,最后还是答应了。就这样,善鬼成为了一刀流的嫡传大弟子。而他本身拥有着惊人的臂力,再经一刀斋的一番调教,实力得到质的提升,在之后常常作为一刀斋的代理参加与别派的比赛。
而另一名弟子御子神典善,他的出生与迷一般的一刀斋和师兄善鬼不同,历史上有他的明确记载。御子神典善出生于上总国魂邻郡丸山町神子上。天正十(1582)年,当一刀斋来到上总国时,当时是里见家家臣的典善向他提出试合要求,一刀斋答应了他,并说:“好!首先,你选择最擅长的兵器吧。”然后他自己却空着双手来到旅店的庭院中站立。
御子神典善见之怒道:“你,难道想欺骗我吗?答应试合为何不带兵器?”年轻气盛的典善一怒之下,竟拔真刀相向。然而,胜负在一瞬间决定了。典善的刀,眨眼间便被一刀斋夺取。典善连一刀斋的动作也没能看清,一个人傻在当场木若呆鸡。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的典善又再次做出请求:“请再比一次,拜托了!”
一刀斋答应了御子神典善的请求。这次,两人是以木刀相对。当然,结局还是典善再败。御子神典善正式相一刀斋提出拜师。一刀斋欣然允诺,并停留在当地一段时间传授典善剑术。不过,过几天他又继续旅行去了。
大约在一年后,一刀斋又再次来访。他劝说典善与他一路外出旅行以做武者修行。这次,御子神典善毅然下定决心,切断了与主家的缘分,与家族告别,在一刀斋的带领下开始了御子神典善的剑道之路。
相比下,善鬼是个粗野的文盲,但还生性纯朴,臂力确实惊人;而典善则是品学兼优切勤奋刻苦修行。两个性格正好相反的弟子,在最初的生活中,两人的关系一直良好,师兄弟间更无丝毫的敌意存在。特别是典善,还将剑术胜于己的善鬼作为了榜样努力修炼,在善鬼特意的切磋琢磨下每天进步惊人。
一日,那时善鬼还没有他的自报姓名,两兄弟在一起喝酒的同时,善鬼突然向典善问道:“典善啊。你母亲一族的姓氏是什么?”
“小野。有什么不对吗?”
“小野吗?小野……小野善鬼。这个不坏。其实俺就想要个自报的名字。典善啊,俺能使用小野这个姓氏吗?”
典善一听,笑道:“我怎么会介意呢?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于是欣然允诺了。据说从此以来,善鬼便以小野姓为其自报之名。
二人虽出身不同,但他们并没有丝毫介意身份的差异。在同一师门下,同样立志于剑之道的二人,除了深深的兄弟情意,还互相将对方视做自己的好敌手。然而善鬼和典善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到最后会应一册秘传书的赌约而自相残杀,真是命运的捉弄啊。

一刀斋、善鬼、典善三人,数年间游遍全国。文禄三年(1593),师徒一行来到了江户。而此时,正逢德川家康受丰臣秀吉国替之命令,改封关东。而江户,那时还是德川家康在他居城周围新建的町。当时的伊东一刀斋,已经隐约有了剑圣的名望。家康闻得一刀斋到来,礼遇代之,无论如何请一刀斋能展示下他的剑技,一刀斋痛快地答应了家康的邀请,并当着家康的面演示了一刀流剑术。德川家康为一刀斋之技艺所折服,遣家臣前往询问一刀斋是否愿意入仕德川家。一刀斋婉言拒绝,但却表示会在两名弟子中选一人来代替他。而这个幸运者就是——御子神典善。
一刀斋为何抛开大弟子善鬼而推荐了二弟子典善?一般认为是,一刀斋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徒弟善鬼是个文盲,很难侍奉大名,所以如此决意。可不管怎样,善鬼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老师,你为何推荐的是典善?”愤怒的善鬼跑来与一刀斋理论。“俺知道俺的能力如何。出仕大名,确实是俺不能担任的。即便俺被推荐了,俺也会谢绝。可俺作为师兄,老师您理应首先推荐的是俺,即使老师您认为俺不行也该让俺来表明俺的想法。可老师您却这样做,难道这不是您明显偏袒典善吗?”
一刀斋也想尽办法来安慰痛哭得落下眼泪的善鬼,可无论怎样都无法让善鬼恶劣的心情好起来。的确,不管是什么理由,一刀斋一点没有与弟子商量就进行了处理,说起来做法也稍微不显高明。可是,已经向德川家推荐了典善,也不好变更。于是,一刀斋最终下了决心,对善鬼道:“我明白了。之前的决定,确实对你不公平。我只考虑到典善虽然是师弟可本领却上得了台面所以就推荐了他。这是我的不当”
听到一刀斋这句话,善鬼自是高兴不已。但一刀斋又接着说道:“也好,善鬼。我想借这个机会,将我一刀流奥义之秘传书,交付与你们二人之一。因而我决定举行一次正式的试合以做决定。二周后,在上总国小金原,你们二人来场秘密的比试吧!”
然而,就在一刀斋如此决定了这场比试之时,他自己也很清楚,此时的善鬼论实力依然凌驾于典善之上。可是如果让善鬼赢得试合胜利的话,那事情就复杂了。因此,一刀斋暗地里秘密传授了典善一刀流极意“梦想剑”。并且…… 

上总国小金原。手贺沼泽的茫茫的荒野中。这一日,黑云迷布遮蔽天日,疾风怒号,苍茫荒原掀起怒涛阵阵。
了无人烟的草原中,只有三个身影矗立,他们正是一刀斋、善鬼、典善。今,善鬼与典善,为仕官之赌、一刀流之秘传书之赌,在一刀斋的见证下,试合开始。
“典善啊,对不住了。俺和你本来没有矛盾。可这次,是俺作为剑术人和男人必须的意气。不但如此,还为了定一刀流秘传书,谁拥有了它谁才是一刀流真正的正传。因此,俺不能退出!”
“我明白,善鬼殿。即使我也对师傅抛开你而推荐我自己的事感到不理解。因此,单是仕官机会的话我完全可以让给你。可是,现在还要决定的是一刀流正传。这是我志在必得的。所以,是我对不起了,从深远考虑我们还是一决定雌雄吧!”
善鬼和典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后,各自以木刀摆出构势遥遥望对。对二人来说,仕官之事已经无关重要。一刀流正传的座位,让二人的热血开始燃烧沸腾。与此同时,同门学艺的二人也深知道彼此的技能如何。构成,可是,没人敢稍做动静。汗顺着脸流下,然后被身围绕的风挥干。可是,善鬼与典善却丝毫不能有半点的微动。即使是眨眼也是不可以做出的。只是一动不动地不断凝视着对手。因为他们知道,一动便会处于下手,则必败无疑。善鬼这样想,典善也是同样。
一刻、两刻……
时间慢慢流逝……
终于,持久的僵局典善令做出决意,去除了构势,并且,断绝自己的意识,步入无意识状态。正是一刀流极意——“梦想剑”。
身如兽化,剑为獠牙。失去了所有的主观辨别力只是在根据本能“捕猎”敌人。这,才是先前一刀斋所传授的极意真意所在。典善当日虽然理解了一刀斋的本意。不过,他对即使以自己的全部与如此强大的善鬼一战,依旧有是否意义不太的疑问。但如今,典善使出梦想剑成为了一只野兽。一切的疑惑与彷徨,在兽性前荡然无存。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看上去满是破绽;实则毫无破绽。无论善鬼如何攻击,典善总能将其攻势化解并给予还击。
“这……难道,这就是梦想剑。”善鬼终于领悟出一刀流极意的真谛,同样迈入梦想之境。可尽管如此,想战胜典善,还是极为艰难。两师兄弟缠斗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的招式,不分上下的兽化,失去自我意识的二人,唯一的目的只是为着彻底打垮对方。
疯狂的剑,疯狂的人……为剑而狂……
善鬼顷尽全力猛然一刀劈向典善。虽说已是没有了意识,但本能的反应下典善也明白这刀不可接,不假思索,立即后跃避其锋芒后还不忘以同样的招式还汝一刀。可是,典善梦想之中的一剑,却被善鬼如普通反应似的轻易抵御住了。
“——啊!什么时候……”一刀斋此时也是大惊失色,他根本没有传授善鬼梦想剑之技。也就是说,善鬼他自行领悟了梦想剑,这……
善鬼与典善,五十合、六十合,荒野中,兽化的二人,完全势均力敌,只有木刀交击的铮铮声不断回荡。
二人四眼互相敌视着对手,力求寻找敌人任何一丝的空隙以给予致命一击。然而,对方的破绽未寻得,两人的体力便接近肉体的极限,残存的力气所剩无几。究竟谁胜谁负,莫说场中二人,就是一旁的一刀斋,也完全揣摩不准。
这时,善鬼与典善均察觉到对方体力不支,同一时间改变策略,从寻找破绽的剑法变成了以力决输赢的强攻。看到情况不对的一刀斋当机立断,一声大喝:“双方暂且收剑。原地休息。去除疲劳之后,再行比试”
这样,试合因此中断……
一刀斋如此做法,是爱护弟子?还是怕两人最后将同归于尽?
不管怎样,二人还是在一刀斋的暴喝中恢复神智,听从师命,收刀罢战。
善鬼想“——俺没能胜过典膳。”到现在这个时候,善鬼明白到二人的实力已经不分伯仲。可是,最起始却是善鬼强与典膳,如此说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典膳的才能更胜一筹。
“——一刀流正传,俺真的合适吗?”善鬼内心油然而生颓然无力之感。但是,就这样放弃?不!他绝不甘心!
“哇啊啊——!!”善鬼,突然仰天嚎叫。一刀斋一愣间,善鬼猛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一刀斋放于一旁的秘传书抓起——就那样,逃走了。
事出突然,时间短得让人连紧张心情也无法消除。一刀斋和典膳就这样目愣口呆地看着善鬼远去的身影。半晌,回过神来的典膳,内心燃起愤怒的烈火。
“——我看错你啦,善鬼殿!”正准备追捕善鬼的典膳却被一刀斋拦住。
“典膳,拿上这个。”说罢,一刀斋将爱刀甕割递上,“善鬼和你一样是我得意弟子。不过,我绝不容忍他此次的卑怯举止。你用我的爱刀,将其讨取”
典膳犹豫片刻,点头应到。然后朝善鬼远遁的方向追去。即便是自己向来尊敬的师兄,典膳也无法宽恕善鬼这次的行为。
可是,飞速离开的典膳却没有看到,望着他,一刀斋的嘴角浮现出微微略带邪恶的笑容。
“——善鬼!你终究还是留下了让我杀你的借口,哈哈~!”

善鬼在跑。
宛如逃离修罗场的脱兔一般,将秘传书夹在腋下,埋头乱窜,盲目奔走。不久,善鬼逃进了山林中。
善鬼,虽然他将一刀流正传之位看得很重很重。为了它,即使是男人的意气善鬼也能丢弃。可是,作为一名剑术家,得以通晓一刀流全部的极意……这,善鬼认为,还是值得的。
有此想法,自然而然发生了今日之举动。
“一刀流正传,让典膳接替好了。这本秘传书的内容,以后一刀斋师傅也会教他的。即便因此俺被扫地出门,能得到一刀流极意,也是好的……一定是好的……”善鬼就这样自我安慰着。
试合的疲倦,再加上盲目的奔走,善鬼的体力总算耗尽;心中极度的压迫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藏身于树阴下,一口气坐倒。因为他知道必须调整好呼吸才能继续跑。如今的他,为了剑术已是放弃全部尊严沦落为了盗贼,是再无颜面见师傅和师弟了。还要逃避同门的追捕……
可善鬼没有后悔过。
休息完毕的善鬼,打算确认下内容,于是打开了秘传书。他明白自己没有踏踏实实读的时间。但,粗略扫一遍也好啊……
可当善鬼查阅秘传书时,他当场惊呆了……
卷里……
什么也没有……
满书,是白纸?
“这,怎么会这样?”
善鬼,发疯似的抓扯自己的头发。白纸,竟然是白纸!不要说奥义,就是支子片语,书上也无半点。
善鬼不禁哑然,甚至忘记了再逃。
“——俺,就是为了这样东西,连男人的意气都抛弃了,沦落成了卑怯的盗贼!?”
善鬼的世界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他茫然,他不解;他,已经不再打算跑了。
远远的,善鬼看到了林间树阴下典膳的身影,也发现,对方手中攥着的真刀。可他,依旧没有想逃的感觉。
此时,典膳也捕捉到了善鬼位置所在。
没有迷惑。
无限的愤恨冲淡了迷惑。
典膳,手握甕割,一步步逼近善鬼。
善鬼,望着典膳,却是丝毫不动。
典膳,靠近善鬼,以大上段将甕割高举过顶。
“善鬼! 你,觉悟吧!”
典膳,朝着善鬼跃起,半空中一刀斩下。
血沫飞溅。一条深深的刀痕从善鬼的右肩一直向下延伸,直到腹部。致命一击!
斩下!这一刻,典膳突然注意到,刚才,善鬼竟然没有半分想逃的欲望。
善鬼斜着身子靠在树上。伤口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似乎与他再无任何关系,只是傻傻地看着典膳,泪珠,一颗一颗,从迷茫的两眼中溢出,滴落。
“对不住了,典膳……俺,作为一名剑术家,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一刀流的秘传。仕官德川家,还是一刀流正传,只有你才适合……俺如今,没必要骗你……你不需要为斩杀了卑怯的俺而遗憾……因为,这是当然的事……俺,是俺先背叛……你的”
不住地喘息,善鬼只能拼出最后的力量,一字一句,缓缓讲道。
“可是……这秘传书……秘传书……俺……遗憾啊……”
弥留最期,善鬼想将秘传书递给典膳……
可是,他,已经再没有力气……
秘传书,从善鬼手中溢出滑落下……
他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善鬼殿!”猛然清醒的典膳,丢开甕割,将善鬼一把抱住。“请原谅我,善鬼殿……我让愤怒蒙蔽了心智……我不是存心的。”
典膳哭了,因为他后悔。
他,错了。他杀了一个最不该杀的人。一个在卑怯举止下有着对剑道无际热情,向往剑之极至的真正剑客。
善鬼看见了,典膳懊悔的哭泣。他,嘴角浮出了笑容。也在善鬼露出微笑的同时,这位剑术家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小野善鬼,呼吸断绝!
在自己最亲近的师弟看护下死去,总算是上天对他的救恕。
典膳静静地将善鬼的尸体轻放于地。然后,他拾起了那本秘传书,也想一看究竟。怎料……
“——这!”
什么也没有,只是白纸一本!此时,秘传书早被善鬼的血渗透染得血红血红。
“——就为了这个,我杀了,杀了善鬼殿!”
这就是善鬼全力抢夺甚至为之付出性命的秘传书?完全毫无意义的白纸。善鬼的存在,也就像这白纸一般,根本是没价值的。
善鬼的遗憾……典膳,在刹那间,全明白了。
这时,一刀斋终于出现在痛苦不堪的典膳身后。典膳拾起甕割,迎向师傅。可他瞧向一刀斋的眼神中,分明充满着疑惑与猜忌。一刀斋却丝毫没有注意典膳的神情,他所做的头一件事是检查了善鬼的尸身。直到确认善鬼死亡,一刀斋这才开口说话。
“干得好,典膳。你果然没有令为师失望。一刀流正传的位置已是你囊中之物。唉,我也为善鬼感到痛惜。可是,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一刀斋脸上显露是悲痛欲绝,然而他的内心,却与他的表面截然相反。
“——善鬼啊。无论如何,你终究不是我一刀流正传的材料。所谓剑术家,非但要有出神入化的剑术,还需要刻苦钻研所必须的学问。可惜你始终做不到后一点……不知变化的家伙。只知道死求一刀流奥义又怎会有成功。到头来,还不是一无赖之辈而已……我辛辛苦苦才创立出的一刀流,需要的是一名足以将其发扬光大的传人,而不是让我的一番心血创建的一刀流两代而结。你这等下贱之人,只知追求剑之颠峰,不通做人,到最后只会玷污了我一刀流的威名。我早打算在事情变得想我想象那样糟糕之前除掉你这祸害,可惜啊,一直找不到杀你得借口……这次是你自找的,别怪我……呵呵呵……”
对于一刀斋而言,亲自创立的一刀流比之亲传弟子更重要百倍千倍。在他眼里,善鬼担当的只是代师出战,守护师傅的责任;而典膳才是身负将一刀流发展成为后世之人所景仰的大门派之重责。说到底,二人不过是他一刀斋两件好用的工具罢了。为了选择出当中最好的工具,一刀斋在特意安排下才有今日的这场生死比拼。
现在,一刀斋很满意。事情的发展与他的预料几乎一致。他非常开心,但这却不能在典膳面前表露出来。至少,他还要为死去的善鬼假惺惺地哀悼一番。
此时,早已忍耐不住的典膳终于出言询问一刀斋。“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会事?一刀流的奥义,难道就是这种东西?”
接过典膳递上的实质是本白纸的所谓的秘传书,一刀斋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没错,这的确是我一刀流的秘传书。不过,填满完成它的不是我,而是在你的将来。我教过你们,剑术,并不是单纯靠师范所传授就能得以大成的。它要用你自身的汗水与鲜血去浇灌才可精进。我能教你和善鬼的,都已经全教了。”
“那,按老师的意思,我与善鬼殿的这次比试,完全是不必要的。”
“错!”一刀斋轻描淡写般回应道:“一刀流正传,不需要两人。”
“什么!我不明白!”典膳满腔愤怒,终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善良的典膳,又怎能了解到一刀斋的险恶用心。可就是一刀斋这么个不算高明的手法,却借了他的手最终杀掉了善鬼……对此,典膳无法容忍!
“那么,老师,请你回答学生。为何抛开善鬼殿而向德川家推荐了我?又是为何安排这场试合,却将空白的秘传书作为赌约,还让我杀掉了实质只是拿走了一堆白纸的善鬼殿……你回答我啊!”
这时,一刀斋总算注意到,数会在修罗场一般的战斗中守护着自己的配刀甕割,眼下,正被狂怒的典膳握在手中……而一刀斋本人,却是手无寸铁……
平生头一朝,伊东一刀斋景久,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
原野中响起典膳的怒吼:“即便是老师,这次也决不能原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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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子神典膳,其后入仕德川家,改名为小野二郎卫门吉明,后又称忠明。有人说,这是为了纪念他所尊敬的师兄——小野善鬼。至此,一刀流正传称小野派,成为了与柳生新阴流并称的将军家御家流之一。
记载了一刀流全部奥义的秘传书以及名刀甕割,作为了一刀流的宝物,一直传到了一刀流正传十三代目的山冈铁舟。
因为一刀斋学剑于中条外他流钟卷自斋,因此一刀流受中条流影响颇深,采用了与中条流一致的定尺之二尺细身太刀和一尺五寸五分的小太刀。而小野忠明所创立的一刀流正统小野一刀流派对后世也产生了莫大影响,特别是在江户末期,从小野一刀流衍生出了包括江户三大道场之一北辰一刀流在内的梶派、中西派、无刀流等多个流派,其之影响一直波及到现今。

而伊东一刀斋景久呢?在典膳与善鬼一战后在历史中再无半分记载残留。有传闻说他被怒极的典膳当场斩杀;也有人谣传,他一直活到了承応二(1653)年,病逝在家中。享年九十四岁。

一刀流系统  

伊东一刀斋景久(初代) → 神子上典膳(二代) 

→ 小野次郎右卫门忠常(三代) → 同忠于(四代) 

→ 同忠一(五代) → 同忠方(六代) → 中西子定(七代) 

→ 同子武(八代) → 同子启(九代) → 同子正(十代)

  浅利义信(十一代) → 同义明(十二代) 

→ 山冈高步铁舟(十三代 一刀正传无刀流)    


清兴乱弹

论及战国剑侠,众说纷纭;观其世,剑术达者辈出,谁主沉浮,犹若迷雾重重。
然则,为世人所公推之天下一剑,非上泉伊势守莫属。
信纲一生,舍身求剑,气度豁达;其行光明磊落,心尊佛而人善故剑慈。新阴剑术,冠绝天下,无可敌者。其传人石舟斋,承师范之神髓,柳生剑技精妙已臻完美境界,无刀之法禅武一体,心灵虚空,方显石舟斋再及其师信纲之胸怀广阔——“不杀人,我们以不被杀为胜。”
天下一,上泉伊势守当之无愧。
信纲之下,有人论之,乃伊东一刀斋也。然吾观其人,非真之无敌也。
但凡修剑之辈,若信纲、武藏、石舟斋者,无不以其生为基石,求剑之道。武藏闭关两年余,方得《五轮书》之传;上泉,柳生数代之功,新阴终有大成之日。再视一刀斋,不否认,景久剑道天赋之盛,甚驾凌于伊势守、石舟斋等上,十四出道首战挫败强敌;求道钟卷自斋,不数日已然顿悟剑法妙机。此一刀斋强势。然深审之,纵观一刀斋生平,放荡不羁,打扮邋遢,虽生无败,论其行种种只得证其人性之狂傲。若品剑心,伊势守为圣、石舟斋为佛、武藏求胜……一刀斋者,其心唯物,独我矣。
自我为尊,显于其人,亦波于其剑。为一己私心之满,可借刀斩除亲传弟子不眨一眼。因在其心内,弟子此概念,与其佩刀甕割,皆同视,工具尔。
或曰,一刀斋之前半生涯,寻求剑道有成;然一刀流之创,其本性始露。后之言行,心迷名望,术再无寸尺之进,以善鬼代战为证。
再言善鬼者,世曰心邪而遭典膳、景久共讨之。然吾观,善鬼之人,虽粗野但不失淳朴。或曰其天性驽钝,仗其力,非剑之达者,此言差矣。善鬼之死,非因其行劣,皆一刀斋所嫉也。典膳之梦想剑,一刀斋所传;然善鬼,修罗场之临悟。足见善鬼之资,更胜典膳;甚言之,不下于一刀斋之初,一刀斋对之向心知肚明。其谋,始单望典膳胜而挫善鬼锐气。然梦想剑出,一刀斋惊骇,善鬼之法,已可与之并肩而立。当下杀心起。善鬼夺书之行,或论卑劣。然以一刀斋之能,岂可让善鬼轻易得手?后又赠剑之举,表曰:“不肖弟子,讨之!”心内所思:“借刀杀人!”此等种种,一刀斋之杀谋也。
故,善鬼者,一心求道,可谓真剑客矣;其师行为之劣,远盖善鬼夺书之举。一刀斋景久其人,一小人尔,其品何当关东无双之美评。

附录:参考资料

 

小野一刀流道场 长正馆

剑客剑豪名鉴

剑豪列传

古武道(剑术)

武道(武术)之流派及其起源

兵法四大源流系图

一刀流兵法史考

一刀流秘传

一刀流木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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